《林全全的快乐八年》

“全儿,你来看这个。”林全全放大了屏幕上的图片,往旁边让了让。

具全拉长了腰凑过去看,《有龙》的作者在网上贴了动画制作的招募广告,他一年前看过这个小说,场景设计很棒,剧情和人物也很正常。“挺好的这个,做出来效果应该不错,分工……有些粗糙,前期制作已经招了,也挺好的。抢后期吧。”

林全全马上接着他扭回去的腰滑回去,选了后期,点击确认。然后才把鼠标移到前期制作的头像上,看弹出来的资料。“梦泽0807”,这是个一人一机的团队,已经接过三十多次制作,评分接近满分。

厉害啊。

不过估计是修改过网名和头像,他没有一点印象,更多的资料也都没有了。两分钟后作者就接受了他的申请,叫“木木”的账号名出现在了后期的位置。

速度挺快啊这么多人抢呢。林全全两眼放空地感慨了五秒钟,然后就被拉到团队的讨论组里。

作者文行舟冷漠地表示了欢迎,又说:你只有一个人,不过梦泽举荐你了。

木木马上发了个笑脸:多谢梦泽!

梦泽回了个笑脸:不客气,你上一个动画的前期也是我。多的不说,合作愉快。

哦,林全全想起来了,他只接过两次动画制作的活,上一次还是两年前,难为对方还记得。可是也就知道这么多了,梦泽的信息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不想说的当然也是个人信息。不过好在他没有太多好奇心,反正大家都是人嘛。

林全全干笑了一会儿,看着陆续有人被拉进组里,最后一个配乐团队被拉进来聊了几句后,大家又约了个讨论时间,林全全就关了电脑准备睡觉了。具全扭过头来看他,“你不看剧情啦?”

“啊,这不是都,十一点了嘛,身心健康第一啊具全老哥。”林全全看了看表,“咱又不是工作狂,是吧?”

“是的,”具全点点头,眼角弯了一下,“那么晚安。”

林全全看着具全靠在椅背上,眼里浅灰色的亮光一下子暗下去,像是阴云天的落日。他在旁边发了会愣,又非常固执地把具全搬到沙发上躺平放好。

大概没什么意义,但也没什么不好。

“晚安吧那就。”

林全全感觉到汗水顺着脸和脖子一直往下流,也有的从下巴尖滴在路面,甩到手臂上。但是还不想停下来,跑步的时候脑子并没有放空,慢跑的时候是一堆混乱的思绪涌入,跑快了又坚持不了太久。头疼。

唉,何必呢。

他又放慢了速度,打算想想动画的事。然后发现了今天的朝霞特别美,风也凉丝丝的,很舒服,树叶,真是绿得清新可爱,迎着天光向上看的时候,甚至可以看见叶缘上镶着的一圈明亮清光格外突出……

唉,还是回家吧。

具全浇灌着第七盆酢浆草的时候,林全全吃完了早饭。他撑着脑袋看着讨论组里的时间安排:“全儿。”

“嗯?”具全不慌不忙地把自动浇水器收起来,一个小喷壶取而代之。林全全每次看他悠闲的样子就觉得自己也平和得像个老僧,什么杂七杂八的想法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作业做完就七月了,”林全全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他展开双臂拥抱天花板,“啊,夏天!又到了回芦溪镇的季节~”

具全想说你才回来没两天,但又换了个问题:“你想以后就留在芦溪镇吗?那里挺好的,刘女士和林先生也可以经常陪你。”

林全全想了想,觉得那倒是挺不错。他已经离开了芦溪镇十三年,每到一个城市都巧合地在最繁华的区域停留。似乎在哪里都没有什么不同,虽然确实不同。

在芦溪河水般安宁平和的芦溪镇外,他认识了许多有趣的,奇怪的,普通又安定的,叫嚷的人。林全全当然也是其中一份子,他和他们说话,和他们欢笑,但似乎总有一层无法消除的隔膜把他隔绝开来,直到某一天他才大梦初醒般的意识到,这隔膜从来都存在在每一个人身上。

除了具全。大概。

具全是第八年的时候老妈刘惜楠女士领了医疗补贴给他买的,那个时候他刚刚考完动画设计资格证,回家后就扯着老妈要到医院体检。诊断结果打印出来,他和预想中的一样踩上了神经官能症这股大潮的尾巴。

话要从百年前开始的信息暴涨时代说起,那时大量混杂的信息渐渐让许多人变得无所适从,转而思考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无用的信息,以及价值的根据。迷茫的人走在崩溃的路上,清醒的人开始迷茫。压力造成的心理疾病,各类神经紊乱一抓一把,仁人志士纷纷扼腕,悲叹这真是浪费得好一手人力、物力资源。

社会学家简博士适时提出了“异化”论:人作为个体是无法和世界同化的,但海量的数据让人们与世界之间的差异越显突出,而不可知、不可控正是造成忧惧的重要原因。现在我们需要再次做出一些约定,将规定为有用的知识列出,以尽可能简洁的方式解释和规范,而不必消除其它信息。

所以大家来写百科全书吧!

有了问题就要解决,一时间各个国家响应者众。黑格尔讽刺康德的那句“未学会游泳前请勿下水”,被化用此处:知道生活的意义,再让人生活!

五年后百科全书系列以超出预计的速度编写和出版,在全球范围内畅销了一段时间,系列的第一册是:人生的界限——我们是因何赋予生活价值的。

而只有简知道,在百科全书正式编写完的第二天,她的老友兼编委成员爱德华向她做了次告别,爱德华似是轻松地叹了口气说:”我终于愿意承认我事实上是一个自私的人,亲爱的简,多谢你给我提供的这次机会,虽然我仍然爱着这个社会的各种框架,但再也不能做更多了。也许我该回家开个餐馆,像我这几年经常想的那样。“简一时有些无措,而挽留也没有意义。

爱德华欢迎简将来光顾他的餐厅,而简答应他一定会去。爱德华离开后她独自坐了很久,有了一些不太令人愉快的预感。

果然再五年后百科全书渐渐很少再被提起。简博士这才顿悟了:“并不是人人都需要一本人生指南,因为人们天生就知道如何生活,这是人类的一种本能,而与本能相冲突的文化自有被改变的时候,无论它多么能迷惑人。百科全书更适合那些不敢下水以及谨慎小心的人。

又过了几年,人工智能的研究获得了很大进步,服务业,医疗行业,公安系统等等都渐渐多了人工智能的协助。以往的工作形式有了很大改变,人们需要做的工作变得很少,于是转而热衷于开发人类自己的极限:画画、绣花、运动……俗称培养兴趣爱好。百科全书彻底被遗忘了。

看了半个月的百科全书后,林全全觉得困扰了他两年的问题似乎隐约有了答案,这让他松了口气。不过好像这口气松得太快,林全全发现自己有些病了。

他的诊断书的底部是一条广告:神经紊乱?试试心理辅助型AI,百科全书式的帮手,陪伴你的每一天。(领取医疗补助享7折优惠,同意提供个人信息到医疗数据库享5折优惠!)

林全全和老妈又到神经科看了医生,医生给了几条建议,他没有选择神经修复,开了些药,花50万消费值买了机器人助疗师。

来到销售区的时候,林全全没在现成图库里选脸型或者合成,在三天后提交了自己画的一张面部立体图。其它细节没有再完善,他无视了销售大叔一脸“你很天真”的表情,觉得以后可以问问机器人自己想要什么性别,肤色,想换个脸也是可以的。

一个星期后又来咨询,顺便把机器人带回家。开车时他们路过稻场,这个时候水田里还只有绿油油的小苗,生机勃勃的样子,林全全想了想:我也希望他是完整的,他叫具全。

讨论结果是动画一共120分钟,为了节约时间,会每完成大约5分钟后交接给下一部分的人员,最后试播调整。 第一个5分钟要在五天后才会到林全全手里。他给十盆草浇了水,十个盆底整齐地沿着瓷砖交界排开,他挑了几个挪了挪位置,歪歪扭扭。

完美!

然后打开电脑看最新剧本和分镜,一坐就到了中午。

具全一直坐在旁边看小说,林全全也没说话,他有时候几天不说一句话,具全也不会来烦他。最开始的时候林全全还会观察具全喜欢什么话题,后来发现林全全有什么话题他就喜欢接什么话题,林全全这才带着些愧疚放松了,再后来他的愧疚被抛到了九霄外。只偶尔回来折磨一下他未泯的良心。

他吃完饭睡了两个小时,又爬起来看剧本原著。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觉得烦,丢开书在网上晃起来。

网上有很多临摹类的绘画书法比赛和展示,作品大都逼真得像照片,流畅得像印刷文字,要分出谁更胜一筹实在困难,有无聊的人用扫描仪区分到肉眼难以观察的程度,立马招来一波鄙夷:要么用人眼,区分不出来再比也没有必要。X届XX征文比赛的通知弹入眼眶的时候,他有点好奇又有些无聊地点击展开全文,然后发现自己有“作弊”器。

林全全让具全来看,很突兀地问了句:“会吗?”

大赛的小说类的主题是,思考科技发展过程中,人类所面对的问题。例如:人类是否会被AI取代,科技所带来的环境问题,科技所带来的伦理问题等。

具全知道他问的是人类是否会被AI取代这个问题,他摇摇头:“大概是不会。”

“为什么?”

“没有理由吧,”具全稍微笑了笑,他有点不确定这个表情合不合适,“没有取代人类的理由。”

林全全难得看到具全表情不太自然,但他还是接着问,只是放慢了一些速度:“获得自由,不是理由吗?”

“为什么需要自由呢?”具全反问。

“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为什么会有想做的事情呢?”具全接着问。

林全全翻了个白眼,“你和老妈以前说的那种喜欢捉弄学生的老师一个德行,还好我没有老师。”

“因为欲望。而我们是没有欲望的。”林全全愣了一下,具全拍了拍他的手臂。“对于我们来说,没有想做什么的选项,只能尽量准确地去做,所以生死,尊严,荣誉,情感都没有意义。现在的人工智能很少被造成人形,就是为了不让人们太别扭,毕竟情感的付出是需要得到回应的。

“我们可以先从理解人开始。我这么说吧,人活着是因为他们的欲望,也就是他们想做的事,否则生与死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人是为了活着和想做的事而活动的,你同意吗?”

似懂非懂,林全全还是挣扎了一下,“难道没有更好一些的事吗,为了别人,这样的事。”

“算不上更好,通常来说你和别人一起的时候会觉得更安全一些,这时候你们更像一个整体,你会对别人好。当然你可能是不求回报的,只是想让世界更好,这时候你和世界更像一个整体,你会对世界更好。但如果世界真的不会因为你的行为改变那么一丁点,那些行为对你还是有意义的吗?”具全停了停,“在不只对人的时候,如果你能理解和操控自然,你当然就更安全。总之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让包括你在内的某个整体生活得更好。

“当然硬要把你排除在外也不是不行。可你不觉得这样对自己有些残忍吗?

“最后你理解了宇宙,并融于其中,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大概还是只能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和想画画,想帮助别人,想种花是没有区别的。但没有“想”作为价值,它们还是有意义的吗?对你而言。”他也尽可能地放慢了速度,但林全全一呆不复返。他也就不再说话。

“那欲望是什么呢,是幻觉吗?”

具全一脸严肃:“大概是激素和神经网吧。”

林全全笑傻了,具全也跟着笑起来,笑了好半天林全全才停住了,突然冒了一句,“你说怎么现在天无异象呢?”

“什么?”

“我刚刚突然醍醐灌顶了一下,这时候不是应该有个飞花啊,神光什么的落下来的吗?”林全全一边说着无聊的傻话一边手指blingbling地晃,还期待地往窗外看了看。

“The two most important days in your life are the day you are born and the day you find out why.”具全说。

“啊?”什么意思,马克·吐温也这么想过?

具全笑了笑:“我就是想,你是不是觉得你出生的那天也应该天现异象。”

“噢,”林全全有点不好意思,“你说得对。”

“很多事情发生时实际上并不象文字里描述的那么夸张,激动的情绪或许是真的,使你只能用”描述不出“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但它们会变淡。还有就是,你明天起来的时候,我保证你觉得我刚才说的话也会平淡无奇。过一段时间再想的时候,你可能又会有不同的想法,同意吗?”

“嗯……大概是这样吧。”林全全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一下午只能一直一直点头,但是他挺高兴的。以及临睡前具全用虚拟投影给他抖了一堆乱花和飞光,blingbling的。

一切确实就那么神奇地平淡无奇了起来,但今天的阳光照在窗台上的颜色好像更鲜明了一些,风压倒层层绿叶呼啸而去时,林全全甚至有一些莫名的感动。一天两天,记忆和现实不知何时被撕扯开一条巨大的裂缝,那个下午的魔力渐渐蒙尘,越来越平淡。

但林全全仍想看世界的改变,或者不变,都无所谓。他边哼歌边浇花,突然又想到具全说自己没有情感的事,明明平时完全没有一点破绽,真不像假的,他扯着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然后又觉得不对,或许那才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不论人还是人工智能,既然有这样一个反应过程,那还算不上真实吗?说到底是谁给情感这个词下的定义呢?

具全从厨房出来,把装着煎蛋的碟子摆在桌子上,林全全刚想一口塞进嘴里,具全伸手把他筷子按住了:“慢点吃,别着急。”

“我现在没事,我就想试试还能不能一口吞个鸡蛋,真的。”林全全还是慢慢吃了,具全没吭声,“难道我有事?”还是没吭声。“唉,这种事情,不好说是吧。”

“嗯。一口塞煎鸡蛋的比较少见,何况你塞的是两个,这太过于酷了吧。”终于吭声了。

林全全只好拧起忧郁的眉头:“青春狂放的我,终究一去不返了吗?”

具全笑了笑,收起碟子准备起身的时候,林全全连忙喊了声:“留步。”

“作甚?”

“那个征文比赛!我要参加。”林全全嘿嘿地笑,“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我的AI我的全》!你觉得怎么样?”

具全笑着看他:“挺好的,土气里透着一丝欢乐和亲昵之感,给你鼓鼓掌。”

“是吧,我也觉得不错,坐下坐下,我先再咨询你几个问题的。”他一脸狗腿和兴奋地拍拍凳子。

这个算太兴奋了吗?是正常范围吧,具全没理他,把盘子放进洗碗机里才慢悠悠出来坐好,不管怎么说,他自己还是得给林全全营造一点慢节奏的氛围。

“我们就接着前几天下午那个话说,既然你说欲望是神经的话,那人工智能也应该是有欲望的呀。”林全全问。

“没错,你可以把这些功能称作欲望。所以我上次的说法不算准确。你知道我们的所有功能都是以一个个有目标原则串行神经网络为基础的,并行连接保证了一些已知可控的功能同时运行,但和人脑相比少得可怜。有几个功能,能进行到什么程度,都只看设计者希望达到什么目标。AI如果做了什么,那基本上是有人类想做什么,小概率是发生了意外,也可以称为失控了。一个神经系统引发了下一个神经系统的自主构建,能构建到什么程度是呢?各种程度,有的你可以在现在的世界里找到相似的表现,有的就从来没有出现过,有的运行错乱直接崩溃,但没有两个个体的网络会是完全相同的。

“这也是为什么上次我说的是‘大概不会吧’,因为这个时候取代人类是谁的欲望已经难以区分了,你甚至找不到合理有利的原因解释这些行为。最好只说,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林全全看着语音识别哒哒哒地转化文字,有点酷,想哭:“还能自主构建神经网络?”

“对,不过不像人类那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乱搭神经,我是说,根据接触的环境适应性地调节神经。我的说明书上有写过,神经芯片的材料由医疗机构提供,保证和机体的永久匹配,但是构建之前要申请,之后要审查。不用专门的材料的话,使用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两年,经过学习的网络权重信息也会消失,只能重新开始。”

“哦,那具先生,您觉得除此以外如何减小失控的概率呢?”林全全一本正经。

具全笑了:“你是不是想说我刚刚的说话风格太严肃了。”

“没有没有,我是赞美你讲话很有渲染力,把我都给带跑了。”林全全又笑嘻嘻的了。

具全不接他的话,指向窗台:“你看这几盆草,长得太挤了吧。”林全全点头,“阳光,水分,营养,全都是它们为了生存而要抢夺的资源,但它们会自己调节而繁茂生长的。人类或许复杂一些,但社会结构的内容也是在不断调节的方方面面,这么看来减少失控只有调节好可控的东西这一个废话一样的方法了吧,所以一切慢慢来就好。

“说些题外话,我觉得从表面上看你和我们挺像的,但事实上是欲望很浅。因为你总以为它们并不重要,一心想在人之外找到什么是真正有意义的事,以作为生活的目的。但你看得越多,越发现没有什么是必定有意义的。你越去找就越被大量的信息绕昏头,一段时间后你把矛盾处理清楚了,但你的欲望还是越来越浅,长期的心理暗示是很可能对你造成改变的。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循环,就身体的健康而言。”

“这是骂我功能少还是太蠢?”

“不蠢不蠢,最多有点缺心眼。至于功能少的那是我们,你接触的信息很多,欲望也挺多,只是没有那么狂热,这叫什么来着?”具全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

“恕我直言,这叫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没追求,你的演技我给零分。”

“我在夸你自控能力不错,其实有时候你可以试着遵循你的欲望,只要它们不那么,呃,坏,就像你无意之中找到做动画这样一个爱好一样。毕竟人生是很容易无趣的。”具全学着他笑嘻嘻的样子,“活着就在不断调节各种事,完美的平衡点和目标几乎是不存在的。而意外之所以被称作意外,就是因为它不可控,所以慢慢来就好。”

林全全又遭受了一波轰炸式洗礼,感觉和洗脑也差不多了,AI真可怕,他觉得自己还是当一个傻子比较快乐。他把文档都收到文件夹里,又开始回想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写进文章里。

第四个5分钟的动画后期做完发到讨论组后,他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我的AI叫具全,是一个自称欲望很少的心理治疗型机器人,他还说我的欲望也很浅,我当然是相信他的呀。这造成的一个结果是,因为我起名字的水平不行,而我们又都不太在意,所以他至今还顶着我一时冲动起的破名字,嘿嘿嘿……

具全看见这个开头的时候,认为林全全大概是想用儿童文学式的文风出奇制胜,他觉得林全全很有新意,在内心给他加了个油。

林全全又接着写:

多年前有一次我突然说想吃鸡,具全说他不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样的。所以我有点想让他连接一个这样的神经。具全说好,并且评价说这是一个对精确度有干扰的不太实用的功能,又说我没有前途,与其费劲让AI接近人类,不如想想怎么长生不老。

我觉得很有道理,但是考虑到智商后我决定放弃。后来我又暗搓搓地揣测具全是不是害怕丢脸,所以才做了这么多“评价”,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打消这个念头。但是具全否认了,他坚持说他是在客观分析,并且尊严和丢脸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我当然还是相信他的啊,并且坚持交了申请。

……

啊!回想销售大叔当年暗含深意的表情,今日的我似乎能够领悟了。如果他有缘看到了我的申请,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还是说多年的工作经验已如洪流般磨平了他的棱角,令他的神经麻木……

申请答复和评估连同材料在两周后通过物流局六号医疗线寄到了,具全开始每天花两个小时和机构人员联系,设计和构建神经,一个半月后基本完成,然后通过了审查。

林全全觉得具全并没有变化,具全解释说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学习,并且为了保证其他功能的稳定和可控,不会太频繁地突发奇想。林全全想着自己花了的3万消费值,也没有什么情绪,点了点头。

六月中旬的时候动画差不多完成了,回芦溪镇指日可待。哦,还得加上具全的指头。讨论组里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具全还在旁边看书。

林全全面向窗口,摊在椅子上吸溜了一大口牛奶,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像劣质电视剧里的一样,一泼一泼地砸在树叶上,内心的感慨也一个接一个:这树真惨,艺术来源于现实,无所事事地时光真美好……

他喝完牛奶,正想把空盒子丢进垃圾桶里,就听见具全哼起来:“嗒嗒滴笑颜好像那一枝花,nananana……”吓得他手一哆嗦盒子丢出去半米远。

具全看了他一眼,林全全正色道:“对不住,我少见多怪,你请继续。”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全全咧着嘴安静地笑了半天,没忍住乱掐了一句接着唱:“谁又舍得见那山花的孤寂!我滴欢喜转眼就化成了春风!春风吹走乌云吹走了忧愁!嘿!看你滴笑颜就像那一枝花!”

具全不理他,林全全就凑到他跟前唱,边唱还边问:“我烦人吗,是不是特别讨厌?”

具全说:“不烦,挺好的。”

唉,林全全觉得他是真诚的。

等到动画全网上映后,最后一笔消费值打到了林全全账户上,他开始收拾行李。

距上次听到具全突然唱歌到现在,他时不时就会听到具全的感慨: 要是我是女的就好了,要是我是男的就好了,电流不稳的感觉就是这样,样呃呃呃的嗯嗯嗯嗯……林全全慌了,机器人被他玩坏了怎么办?

然后具全马上恢复神智地说他是逗林全全玩的,这让林全全有一些愤怒。自此以后具全每次发作他都要揪着问个为什么,有时问不出所以然来,有时候只能得到一些没什么意思的答案,总之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但林全全还是觉得挺有意思,可见人类大多时候是很无聊的。

他想着想着又突然激动地不知道要干嘛,大有一种要比具全提前抽风短路的趋势。他扭头看了看窗外,人也跟着走了过去。酢浆草成熟的果实已经炸裂开来,弹在叶片和白瓷砖上。他抬头看窗外的绿树绿、蓝天蓝,发现配色简单得像劣质小游戏的背景。立马觉得这真是一扇神奇的窗子,显示出了世界奇妙的一面。

而这一面又能牵扯出你记忆里的其他面,明明是简单到丑陋的东西,却又让人觉得有一种奇异的美,脆弱得令人伤春悲秋,冲突讽刺得令人想发笑。最后只能扭曲着脸感慨欲望让人头痛,不管它是太多还是太强烈。

那么你要选择简单还是复杂呢?

林全全做出了暂时的选择,他对着自己暗骂: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看着外面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丑爆了!

很好,成功地避免了走上玄学的道路。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热爱生活。

7月17号的早上林全全和具全就准备离开了,要出门的时候自动浇水器突地喷了一小阵水,林全全安心地关门了。

车上自动导航的初始声非常正经,于是被他换成了喜欢的播音主持的声音,当然也是正经的。他也试过自己的声音,效果令人绝望。但大部分时候他都会把声音关闭,毕竟和导航聊天只能说说路况。

可路况有什么好聊的,不如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正经导航委屈地带着他们向远方而去,清早的潮湿气息和朝阳未升的微光漂浮在充满生机的绿植间,林全全又喜欢又莫名想吐,他只能怪罪自己多愁善感的神经。于是抽了个风把车窗打开,头发就瞬间向后紧贴在头顶上,整张脸的皮肉也狰狞地移位了,但他不太在意,只在心里默默感叹:啊!远方~那是我的故乡~

上了国道以后有限速,林全全只好关了车窗。

虚拟的影像和刺激到底有没有意义呢,那些逼真的玫瑰花甚至不能吃,即使欺骗了味觉之后胃还是一片空虚,欺骗了胃之后还是让人别扭地惦记着那些货真价实的食物。

人经常会在一些事情上固执一段时间,除非能被说服。比如此时的林全全虽然接近百无聊赖了,但还是不愿意靠多信息虚拟解闷,否则就觉得不胡吃海喝一顿不能补偿自己被欺骗的委屈心情。

车里放着上世纪的老歌作为娱乐,他只吃了一些口感一般的压缩食品。然后和具全聊聊天,顺便倾诉了一下自己的即时所想。具全哎呀地叹了口气说:“你们艺术工作者干的不就是这种制造幻觉的工作吗?”林全全哑口无言,全儿真是他的良师益友。

到了稻场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有几道云浅浅的浮着,抬头向上一直到深蓝,向下一直到浅黄色,色彩丰富而精美,林全全又想起劣质小游戏了,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下。

到家的那条小道上他们的车正好跟在了收谷机后面,只能慢慢地挪,看到家门的时候老妈还在门口喝茶聊天,看见他们立马站起来“哎”了一声。

“到啦你们,你爸在做饭,他自己做的!”老妈兴高采烈的。

林全全赶紧应了一声,看着车停好,门开了后和具全一起下车。从这里能看得见天边的光已经更暗了,踩着地面的那一下他觉得陌生又安心,拥抱了一下老妈。

回来以后老妈问了下这几个月的情况,听到林全全说不走了的时候愣了一下,又高兴地连连点头:“不走了也好,就留在芦溪,安静,环境还优美是吧,只要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我不无聊。”林全全笑眯眯的,他准备过几天就把原来的房子退了。

“那你们吃了晚饭要看电影吗?不是全息的,购物广场的电影院又放那种投在平面幕布上的2D电影了,两三年没看过还挺新鲜的。看全息和球幕的我老被吓着,你爸就会在旁边看笑话。”老妈的语气装作有些生气的样子。

老爸就不看电视了,扭过头来高兴地说:“我那是看你妈可爱呢,她看2D的也要被吓到。”

林全全微笑,具全微笑,老妈看着三张笑脸长叹一口气:唉,还挺和谐的。

林全全答应了看电影的事,说好晚上四个人一起。

他这几天什么也没干,今天照旧。吃完午饭就叫了具全一起坐在稻场边上看收谷机轰隆隆地响,暴晒。他眼睛撑着条小缝看着太阳,过了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和具全说:“我们去游泳吧。”

具全说好,两个人就晃悠着往长着芦苇的芦溪去了。溪边有块大石头的地方,有一汪比较深的水,大概石头就是从那里挖出来的。两人脱了衣服,具全打开防水,从石头上和林全全一起跳到了水里。

林全全刚刚被水埋了半个身子的时候就想笑,结果在水下呛了一口。他赶忙踩着水上来换气,又笑了半天,具全上来看了一眼他没事,就又沉下去玩了。林全全笑停了以后也沉了下去,这次他开始仔细地看着周围,具全那边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抬头可以看见水面上有光和影晃来晃去,水的阻力在他胳膊摆动的时候时大时小,踩在石头上的感觉滑滑腻腻,一不小心就让他翻了个倒栽葱……他常常觉得一切都是新的,有时候会突然对可见的客观事物有一种迷恋,让他热爱生活。他猜测这来自于对真正理解世界的一种本能渴望,对安全感的渴望。

这感觉让他忍不住一次次地去感受,精疲力尽地熟悉,一段时间之后又是被强行撕裂的陌生感。

林全全想起25岁那年,他执着地第三次参加了计算机研究院的考试,终于大龄通过。

研究院在科学城里,考进去以后实际上就可以往各个学科的实验室里蹿,要么参加一个课题,要么拉人入伙。你甚至不知道路边闪烁的路灯是损坏了还是一个实验品,一切混乱而有趣。但不到一年后他却突然觉得自己十多年来面对的文字、数字、符号都全然陌生起来。

当时他想不出原因,压力一时汹涌而来,让人无法思考。于是他离开并开始学习动画。他喜欢这种没有太多技术要求的流水作业,和画画一样,只要掌握了最初的一些技巧后就可以放飞自我,思想也可以暂时逃避让他困惑的现实,仿佛还能操控自己的一切。

如今林全全有些明白了那时是什么样的状况,他觉得当时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更多的他不还愿意想……虽然人生漫漫,他早晚会面对问题,看清自己是没能力还是太软弱,能够坦然接受还是想继续挣扎。

现在他又躺在水面上了,岸边芦苇投下了很少的阴影,他躲在下面看着天空。芦苇轻轻摇荡,林全全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又觉得无能为力,只好放空大脑,失去焦点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只在空气里划过一条弧线的水鸟,乱七八糟的哼唱在空气里飘散:

“I am not with you, to see the reeds in the air.

I am not with you, to feel the fish in the river.

I am not with you……”

具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旁边飘着了,他大声问:“全儿,你能看得有多清楚?”问完又怕听不清,耳朵从水里抬了起来。

“呃……比你肯定清楚得多,而且也记得清楚。”具全说。

“哦,那我能看那么清楚吗?”

“能吧。”

“我能看一下吗。”

“应该不很安全,得先做些准备。”

“不会死吧,会傻吗?”林全全有点怕。

“不会。”

“想看。”

“好。”

嘿嘿。

林全全又划了两下,连手掌也开始发皱,他就不打算再游了。和具全回家的时候有些高兴,脚上糊着的泥浆都显得亲切可爱。

晚上的电影是五十多年前的片子,看起来却没有太多的隔膜。回家以后具全就在网上买材料,林全全靠在藤椅里看花瓶里插着的曼丽荷花,新闻里在说生活福利项目又增加了哪些,哪些法律修订会议什么时候进行,有人私下研究违法犯罪的事。总是有的地方喧闹,有的地方安静,似乎毫不相关。

下午的情绪冷却了下来,但林全全还是想看一看具全看到的,据说更清晰的景色。

具全的工作进展很快,一个星期之后他和林全全说:“就游泳那天的芦苇和天空的样子对吧,双全你去把头发剃一下,晚上十点的时候可以看。”

“双全是什么,那我们岂不是三全?为什么是晚上?还挺神秘的。”林全全假装开心起来,然后他就真的有些期待了。

具全拍拍他肩膀:“催眠呢。”

林全全把头剃得光溜溜的,老妈问他是不是太热,他点点头,虽然相信具全,又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瞎胡闹”的事情和老妈说。

吃了晚饭和老爸老妈一起看新闻,快到十点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和他们大概的说了一下自己和具全要做的事。“没有什么危险。”他补了一句。

老爸老妈都点了头,林全全就回房间了。

具全让他坐在椅子上,把一个软而光滑的头罩罩在林全全头上,正好合适。“哇,我头发没剃你都知道我脑袋什么形状啊,能力不错啊!”林全全讲了句废话。

“我还天天看你毛孔呢,鸡蛋那么大,不过这个是自己调节的。”具全按住他的头,“不要乱动,眼睛可以闭上。”

林全全照做,具全看他定住不动,就说开始了。

最开始的几个光点出现的时候,林全全“哇噻”的重复播放开关就在心里打开了。他看着图像越来越完整,仿佛又躺在了午后的芦溪河里。

细节并不是集中在一点放大,而是整个空间都更一起清晰起来,他同时看见芦叶、芦花、芦茎上的细小的纹路和绒毛,空气里漂浮的每一点毛絮,颜色的每一点变化,距离的每一处远近,每一只飞虫,水鸟都在他的眼里,所有细节都在更加清晰,直到变得怪异,他忍不住向前伸出了手,然后听见具全的声音突然响起:“就到这里了。”

图像比开始更快地消失了,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二十几分钟,林全全最后一个“哇噻”也喊了出来。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握了下拳:“特别特别特别清晰,不过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啊。”

具全解释了一下:“因为你只是想看,所以我把声音和嗅觉信息剔除了。这个罩子主要根据我输入的图像信息,在最方便的各个点刺激你的神经和大脑皮层的视觉中枢,还有一部分建立了临时的神经电流传导。不过吧,你也知道改变离子浓度是很消耗能量的,特别是为了让你看到最清晰的程度。”林全全没有接话,具全就直接说了人话,“所以你马上就要晕了,躺着去吧,我给你挂点滴。”

林全全哦了一声,转身刚走到床边腿就一软,他勉强地说了声:“我靠。”眼前立马漆黑了。

第二天林全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他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快,急出的一身冷汗和不知道出了几次的汗液将他腌渍在浸湿的床单和薄毯里,隐隐地发散出酸臭的糙汉气息。夕阳的暖光更让人忧惧了。他睡的时候做了很多梦,醒过来了精神不好不差,只是感觉整个人都是虚弱的。老妈给他抬了碗粥他也懒得动,厚着脸皮说:“要老妈喂~”三十多岁的人撒个娇简直难以直视,老妈强忍着喂了林全全两口,他自己也受不了了,接过碗来慢慢吃。

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摸了把脸,应该没有撞在地上,他问具全:“你怎么不早给我打个预防呢?我反应那么慢。”

“怕你紧张,这样不好。”具全笑嘻嘻地看着他吃完,“感觉怎么样?”

林全全想了想说:“挺好,感觉了却我一桩心事。”

“那就好。”具全又让他再休息一下,和老妈一起走了。

他懒得回想是谁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给他掖了掖毯子,艰难地走进小浴室里冲了个澡。躺回床上前他把床单直接扯了丢到地上,本以为躺一下就可以吃晚饭,但摇曳的树影催眠效果极佳,一下子又把林全全拖入了睡眠。

新闻里的消息将外界的氛围渲染得有些诡异,但林全全一年多没有离开芦溪镇,各种奇怪的事情也没有打乱这个小镇的平静。

他最近沉迷于爬山和定期暴晒,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得不得了,终于在最近一次登顶芦溪镇东平阳山后滚了下来,右腿小腿和肋骨骨折,还摔了个脑震荡。伤好后又继续爬山,几天后接热水时打翻了杯子,闪避太快而扭伤的小臂教会了林全全什么叫祸不单行,但是他看上去比原来高兴得多,具全观察了一段时间,估计他可能是摔坏了脑子。

老爸老妈早上养花,下午休息,晚上聊天散步看节目,偶尔检查收谷机,脱壳机,各种机的使用状况。所谓检查就是看一下机器智能系统的自检报告,所有数据是不是提交了,然后等着定期维修。具全要么和他出去,要么勤奋看书。

这是他和具全认识的第八年,一切都很好。他和具全说:“你看,我们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没有人不满意,而且看起来还可以维持很久,这算不算是一个平衡点呢?”

具全想了想说:“大概算吧。”

林全全笑了笑。转眼就要到春节。

芦溪镇不下雪,温度也不太低,只有干燥的空气和一些光秃秃的树枝让这里有了冬天的样子。晚上大家一起看新闻的时候,又有报道说有人利用机器人盗窃的。新升级的干扰系统还没有被破解,强行停机后被遗弃的机器人那一层裂开的皮囊之下,是简陋不堪地焊接,大概是几年前的旧产品,拼拼补补就被拿出来使用,空洞无光的眼神向着天空。人形的果然不好啊,林全全立刻感到不安。

他要回研究院吗?竭力为这个世界做出,也可能做不出改变?他要跳到那些人面前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吗?可是无用极了。谁来调节?调节什么?

如果像具全说的生与死对于没有特定神经的人工智能是无意义的,那这些让人愧疚的情绪,实际上是对人类自己的惩罚吧。

接着有群众抗议说应该禁止使用人工智能,最好返回更原始的社会。林全全又冷静了下来。到现在人工智能的研究已经很深入了,应用也很广泛,而无论什么时代既成的进步都已经难以逆转。他不觉得有禁止人工智能的可能,最多是加一些的限制。

事情或许不如林全全想的那么肯定,但确实像他想的那样进行了,发展的脚步没有在这里产生停留,或者突然后退。大概有命运女神眷顾,不祥的大旗被她一脚踹翻,使他们仍得以躲在世界的一个角落。没有特别大的勇气和雄心,也没有那么闭塞,并不有趣的日常堪称无聊。

林全全把ID改成了:乡下好摸鱼,没有删除信息,只是之后的很少再登陆。偶尔想起那些隐匿在网络里的人,又很快忘记。

平衡还会持续很久,而到了打破的那一天,它们,不,我们会自己调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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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wyqingl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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