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每一处屋檐下都可能藏着故事

北京青年报2018-06-11 11:40

北京有三千余年的建城史和近千年的建都史,自古就是风雅锦绣之邦。散落于北京各个角落的庙宇,那些早已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或仅剩残垣断壁、一砖一瓦、一碑一石,却镌刻着许多人生命印痕的古代遗迹,成为《北京的隐秘角落》一书作者陆波介入历史的线索和切入点。“钩沉稽古,发微抉隐,以‘正史’‘正名’的精神尽最大的努力,揭出那些被历史尘封的真相,去勾画历史中的小事件、小场景、小人物、小性命的往事遭际”。

用研究的态度,写一个生动的故事

陆波:我基本上是以北京不怎么出名的一些寺院的历史故事为出发点,写的这本书。没什么通盘的考虑,我写的是熟悉的东西。十多年前我喜欢户外,喜欢爬西山。我在户外活动的时候看到一些古迹。十年前山里古迹经常可以见到,比如小寺庙的遗迹,还有一些被盗的墓。我当时对这些东西多了一份心,拍了一些照,回来就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想着怎么来研究它们。

比如这里面有一篇讲慈善寺,慈善寺本身的故事非常丰富,包括寺中曾有僧人肉胎坐像。第一次去的时候寺院不收门票,现在都收门票了。当时工作人员说肉胎在“文革”的时候还见过,“文革”以后就不见了。我觉得这个点很有意思,后来查阅了一些资料。现在寺院更愿意强调其跟皇室有一些关系这种。而我想把它的真实写出来,不是去刻意夸大,用研究的态度写一个生动的故事。

解玺璋:我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过了,看目录的时候就很好奇,从目录当中看就知道这本书并不容易做,因为每个题目背后都有很深的文化内涵,或者说需要去做很多考察的工作。而且她写的都是特别边缘化的一些人物,比如说太监、宫女、后宫里地位很低的嫔妃,包括寺庙里的和尚、道士。这些人在其他的正史里面是看不到的,但是和我们北京的文化又很相关。我比较重视这一类,写边缘化历史人物这样的作品。

我有一个比较极端的看法,我觉得以前的历史叙事有很多问题,问题很大的一方面就是在历史观上,比如说《二十四史》,包括《二十五史》,这些历史有一个核心的观念就是正统论,一定要讲正统,非正统的都被边缘化了。

后来的历史叙事,包括我们比较熟悉的,我们现在学的历史不管是中国古代史、中国近代史、中国现代史、中国当代史都是受到传统史观统摄的历史叙事,陆老师这个书里面的人物,你在官方的历史叙事作品当中是看不到的。但是读完以后发现,他们对于我们的历史和文化,包括他们自身价值的呈现,你都不能说毫无意义。

以大众史学的姿态,做正本清源、很负责任的叙事

解玺璋:我觉得陆老师做了一件特别有意义、有价值的工作,她把这些人物从历史深处给你挖掘出来,使得我们可以了解这些人。比如说这里边写到石景山那边的法海寺,里面有明代的壁画,这些年来保护壁画的是两个老人。这两个老人是值得大书特书的,我觉得他们就是时代的英雄。可是你在官方媒体上很难见到介绍这样的英雄。你要进入的话,你会发现故事非常丰富,这些人的心灵也是非常丰富的,有待更多的人去做这件事情。后来他们策划这个活动,我觉得主题非常贴切,“每个屋檐下都有故事”,这也符合大家对历史叙事的期待,我们看腻了假大空的叙事,我们需要看真正的、真切的,能够触动我们内心的东西。

刚才陆老师说她年轻时候有文史爱好的情结,后来学法律把这个东西放掉了。要说这个,我也有这个情结,我也不是学历史的,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做工人,我也喜欢文史,特别是野史、杂史。

我还在出版社的时候,给北大李零先生出过一本随笔,我们俩聊过一次,他说他就是看杂书、野书。这符合我们那个时代的特点,因为你不一定能到最想去的系统专业去读书,所以抓到什么是什么,那时候就养成了读野史、杂史的爱好。

陆老师也是属于现在的大众史学,没有专业史学的限制,因为专业人员肯定要讲学术的规范,有很多条条框框。而在网上写作比较随意,我想写什么,我对谁感兴趣,我哪儿有感触,我就可以写什么。我觉得陆老师也是这样,她写东西都是自己内心有触动的东西,所以她写的没有那种专业历史叙事枯燥的因素,都是很生动的。

但我觉得她又不像我们网上流行的所谓大众历史叙事,就是胡编乱造比较多,或者用标题党吸引我们眼球,她没有这个。她就实实在在去考察,能够沉下心来对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追寻根源,还去档案馆、资料室查各种各样的资料。我觉得这是一种负责任的叙事态度。其实她写的这些题目,我们也可以在网上找到一些说得比较神乎其神的故事。但她是正本清源的,她虽然是大众史学的姿态,她却表现出来确实专业性的东西,这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叙事。

人间的变化在哪里呢?他们怎样生活,怎样死去?

解玺璋:陆老师可以更多讲一下某个具体的人物,或者这个话题上怎么去发现或者找到这些东西。您写的这二十几篇,很多都是非常偏的,我也是老北京人,里面大部分的东西都是第一次见到,我很好奇这些线索怎么发现的?怎么从这些故事堆里也好、在荒山野岭也好,一点一点找出来的?

陆波:从构造上来说,做这件事好像应该要有一个规划。但这个真没有,就是随着日积月累很多事就存在记忆里面,突然有天来了灵感,就全都出来了。比如说写立马关帝庙的故事,很多熟悉北京的人都知道,那个关帝庙到现在还存在,它在解放之后被海淀区第19中学所用,19中搬走以后就变成残疾人工厂的宿舍。现在拆迁关帝庙非常困难,因为要全盘照顾,安置他们非常困难。

那周边现在全都是非常现代化的,只在路的拐角有一片原来的寺院。他们干脆给围起来了,外人一般看不到,要是进去有狗咬。我进去过好几次,里面保存得真是不错,包括琉璃砖、琉璃瓦,绿色的琉璃瓦非常漂亮。后面还有一个抱厦房,那个抱厦房是太监的停尸房。再后面是一排杂物间,然后突出来这么一片房子,现在里面都住人。看到那个就觉得跨时空回去了一样,非常感慨。人间的变化在哪里呢?今天它很破败,但似乎还能看到当年很生动的太监生活的情形,他们怎么样生活,怎么样死去?当时我就想一定要写下来,从这个时候起我对太监制度的研究非常感兴趣。

这里面非常因缘巧合,我认识的一些朋友和广化寺有一定的联系。新中国建立后让僧人都还俗,那些不愿意还俗的人就都放到广化寺。那里面有一个孙太监,他大概上世纪90年代在广化寺去世,好像拍成了电影,叫《中国最后一个太监》。他当年就是在关帝庙,他从宫中出来以后就在那里,新中国建立后把他们轰走了。我的一个好朋友是北大的哲学教授,他当年带着学生去广化寺,采访过这个太监。他说80年代见过这个人,我说你问了什么,他说他就一天到晚发牢骚。广化寺的师傅也说这个人在他们这里养老,这个寺院有尼姑、和尚、太监,所谓牛鬼蛇神都集中在广化寺给他们终老。最后几年他身体非常不好,师傅们就给他供点水和饭,最后90多岁的时候过世了。

现在在网上经常能看到他和信修明大和尚的照片,非常经典。修明法师也特别有意思,他原来是珠宝行家的公子哥,当年是学法语的大学生,和陈毅是同学,也很激进,学生运动他也参加。他还去过法国留学,法语很好。他回来后做了很多事,建了小学,因为他是知识分子,原来办过很多教学方面的事。后来就萌生了出家的心,新中国建立后说他不能再当和尚了,应该自食其力,就让他去教法语。他去学校以后就失眠,教了几年说不行还得回寺院,回去就好了。没过几年又被赶出去,说你要到农村去。后来他出了一次车祸,又被送回到寺院,送回寺院以后又好了。后来他成了广化寺的住持,最后也在广化寺圆寂。

他们俩最后都活到90多岁,就在寺院里静悄悄的,不管外面的纷乱,不管争斗多么残酷和激烈,他们就在这个地方完成了他们的一生。我觉得这些人很有意思。

每个家庭都值得书写,每个人都可以写自己的家史

解玺璋:听陆老师讲挺受启发,在座诸位肯定都是喜欢历史的,大家肯定心里面都蠢蠢欲动,想动笔写一些东西。陆老师写的东西基本都是她的生活范围,她家住在西边,对西山很熟悉,然后她就从西山周边发掘这些题目。她提供了一个范例,她抓住这个题目不放,这口井一定要打出水来为止,我要把它挖下去。如果大家真是想写的话,就写你身边的事情,就写你身边感动的或者最熟悉的东西。因为它看上去貌似熟悉,实际上很多还得去挖掘,你才能把它写成文章,才能找到更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说我们这个家庭。每个家庭都值得写,每个人都可以写自己的家史。我想我写自己的家史就很困难,因为我以前没有这种意识,没有带着这种观念关心我的祖父和我父亲,他们做的事你不知道,很多东西说不出来了。

比如说我们家不是真正的老北京,我爷爷很早就到北京来了,我父亲就在北京出生的,所以我有资格说是老北京,但这个资格也打了折扣,你跟真正的老北京比较起来毕竟不一样。我爷爷是从山东过来的,但我奶奶是个老北京,她是旗人,他们家在东直门城墙根儿底下的那条街上,可以顺着有些地方爬到城墙上去玩儿,包括东直门前面有护城河,去玩水什么的也可以。而且东直门桥头那儿有一个茶馆,那时候还可以在那儿听书。我父亲他们有一个私人诊所,是他老师开的,就在茶馆旁边,我父亲就是和他学的中医。后来公私合营就把他们诊所合营到旁边一个工厂里,后来变成了工厂里的医生。

这一代也有很多内容,但是那时候小,其实我父亲挺爱聊的,但我也不太爱听他聊,因为我父亲比较爱吹牛。他有时候吹牛说张家口的铁道都是他们家的,我说不可能吧。后来我长大了,我爷爷买过京张铁路的股票,所以他说张家口的铁道是他们家的。可是你没有细问他这些,那个时候老百姓买股票是怎么回事儿?我爷爷50年代就去世了。而且我爷爷从山东到北京来,他一开始做什么工作?他就是给纪晓岚他们家做护院。因为我爷爷是练武术的,就干这个事。那时候纪晓岚不在了。后来清朝没有了,变成民国,这个职业肯定也不行了。

1940年以后中国武术衰落的原因?土豆总销和女人持家

解玺璋:后来我爷爷在东四五条那儿买了一个小院,我就出生在那儿。那时候有一个职业是给各家送水,这边七八条都是我们家送水,那时候有自来水,但自来水很贵,也很不方便,政府并不给你铺水管,水管接到家里还是挺贵的。如果不是特别有钱的人家,不可能吃自来水,只能吃井水。这个井解放以后头几年还有,后来就给填了。“文革”的时候,我记得我爸爸单位在井里埋过东西,还去人家家里挖东西。

我说这个意思就是每个家庭都有很多故事,但是我们并不在意,把老一代的经历挖掘一下应该是挺有意思的。我最近看了一篇文章叫《打倒水霸》,就说我们家的职业,说别看他是个送水的,他就控制几条街的水,有人家想铺自来水,他就去破坏。但我爸爸送水还是挺仁义的,我奶奶也说过我们家送水并不要钱,都是一个月或者一年才结一次账。我小时候奶奶背着我去收钱,回来还给我买吃的。当时没有意识去找老人聊,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也是练武术的,他练八卦掌,教了很多徒弟, 包括外国人。北京电视台纪录片还采访我,讲了这个问题。为什么1940年以后中国的武术衰落?我父亲说过两个原因。这些东西都没太在意,后来有时候人一问才想起来说过。大家一般很难从这个角度去想,第一个就是搞土豆总销,就是粮食定量,做文职工作基本就是30斤定量左右。你想练武术的人30斤一个月肯定不够吃,所以我有些师哥原来是做文职工作的,比如说是做管理工作的,后来要求做重体力劳动,定量到50多斤。我有一个师哥在工厂做统计员,后来说这个不行,一个月30斤定量,他吃不饱。后来就到铁路去扛大包,一个月就可以有50多斤粮食。我父亲后来不在医务室,就到他们厂去工作,我想也是因为粮食不够吃的,因为我们家孩子多,5个孩子。他说土豆总销粮食政策是影响中国武术的原因。第二就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家里都是女的作主,练武术挺“吃功夫”,每天四五点钟就要起来,家里女的一当家,男的就不能练武术了。你看现在很难有能练出来的,这是一个客观的原因。这些东西都没有系统聊过,他活着的时候没有想着谈这些事。我的意思就是大家身边有很多事,你们有时候要找着一个线索把这口井深挖下去。

不断有人发现新的东西、更正前人的错误,这是史学的乐趣

解玺璋:从陆老师我想起来,大众史学每个人都可以参与,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历史学家,就是看你怎么努力。历史不要看得那么神秘,但是它得神圣。

陆波:解老师说的我非常赞同。每个人对生活的感受和观察都是独特的。虽然这个时代纷繁复杂,但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时代,给我们每一个写作者都提供了自由的空间。对于历史,或者说对于文化的研究,可以展开一个很大的空间。我们可以把自己的爱好作为自己认为的专门的学问,来把它挖掘,这个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解玺璋:我们有志于做历史叙事写作者,还有一条,就是怀疑一切,怀疑一切既定的说法。你一定要找到最重要的原始依据,而且还要不是孤证的;要让人相信这些事情真相是如何,一定要带着怀疑的眼光去读书、去观察各种各样的事情,或者说聆听别人给你讲的那些故事。

现在口述很流行,可是口述并不等于他给你讲了这件事,这个口述就有价值,而是需要你去做考证。同样一件事这个人这么说,那个人那么说,包括亲属,亲属的讲述是尤其要警惕的,不靠谱的巨多,特别是写人物的传记,一定要带着怀疑的眼光,要有这样一种警惕性去面对你的材料,才能把这件事情做好。

因为我有太多的体会,跟你写的人物是同时代的还好,是同时代的可能也有不准确的东西,这是很正常的,这并不是说我们对他有什么看法,而是我们要用一种严肃的态度对待这件事。隔代的人再去讲这件事,传说的东西就更多了。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宋案重审》,这本书讲宋教仁被刺的案子,这是用材料分析事件最详细的考证,用了大量第一手材料。100多年研究宋教仁案的著作和文章,很多人叙事当中都是你抄我、我抄你,没有人下他这个功夫。大量的资料目前收藏在北京大学图书馆,一部分就在北京市的档案馆,并不难找,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些材料,都相信既成的叙述。

陆波:解老师说的这个很有意思,怀疑一切是很对的,尤其是现在网络这么发达,网络上的资料谬论太多了。确实有那种效应,有一个起头的,后面大家都在说这个事情,最后说来说去就像真的一样。

李敖写《北京法源寺》,写袁世凯和谭嗣同是在这里认识的。看袁世凯自己写的日记,袁世凯根本没在法源寺住过,而是在法华寺。作为一个小说可以理解,真真假假,但是现在大家都以为袁世凯和谭嗣同的夜会是在法源寺。

我这本书写保福寺桥,这里面有一个地方我认为证据还是有点虚,就是提到朱安墓。朱安到底葬在哪里?研究老北京文化习俗的学者,他们出了一本《京西墓园》,理所当然认为朱安是和鲁迅的母亲葬在一起的。

为什么我认为朱安是葬在保福寺村的呢?朱安应该是1947年死的,当时周作人是被抓起来的,他没办法管这个事情,所以朱安的后事是鲁迅的学生宋琳给她办的。宋琳信里面提到,朱安大概六七月死的,宋琳想把棺材送回上海,许广平不同意,然后就说怎么安排后事。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采用的是这个材料,现在朱安的墓早没了,一手的资料只能从宋琳的信来理解。我觉得这部分的资料还是有所欠缺,我特别想了解周作人的日记。

我们有时候还是要反复斟酌,写历史的东西是这样,毕竟它是过去的事情,我们尽量能做到还原。但是一定还会有很多的问题不断留给后人,但是这也是我们研究历史和文史东西的乐趣。不断有人发现新的东西,然后更正前人的错误,这是很有乐趣的事情。

整理/雨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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