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世界变形记

科幻百科Van Norris2018-11-07 11:34

第五次元空间超乎人类认知,其如宇宙般广阔,亦如时间般永恒。它介于光明和阴影之间,介于科学与迷信之间,介于人的恐惧与认知之间。这是一个奇异的次元空间,我们称其为“阴阳魔界”。——罗德·瑟林

近年来,科幻题材的美剧正如日中天。《副本》《西部世界》《浩瀚苍穹》……面对一系列制作精良的佳作,“业界药丸”的情景几乎很难出现在我们的脑海里。

但是在六十年前,大厦将倾的阴云却笼罩在整个电视行业的头顶。1961年,牛顿·米诺(曾担任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便曾发表过著名的悲观评价,称电视行业正在沦为充斥着“凶杀暴力”和“套路化喜剧”的“广阔荒原”。

只有一部作品逃过了米诺的指控,甚至被他大加赞赏,被冠以“一系列不受时空和自然法则束缚的充满想象力的故事”。这部作品便是由罗德·瑟林制作并担任主创的《阴阳魔界》(The Twilight Zone)。七十年来,该系列深远的影响力已让它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罗德·瑟林也因此入选美国科幻与奇幻名人堂。

罗德·瑟林(1924-1975),美国导演、制片人、编剧,代表作包括《阴阳魔界》《人猿星球》等

而在《阴阳魔界》的众多影响中,有一项尤为特别——它颠覆了人们对西部地区的认知,通过一系列对认知边界的挑战,化希望为荒诞,让英雄之旅归为无尽的虚无。

精神漂移 | 从纪念碑谷到死亡谷

事实上,客观来讲,荒野的特征从古至今从未改变。但是在彼时许多美国人的眼中,沙尘漫天、寂寥无人的西部世界却被赋予了希望的内涵。广阔无垠的沙地并非令人绝望的死地,而是亟待开发的空白原野,等待着勇士去挑战,去征服。

约翰·加斯特《American Progress》,画中女神代表着“进步”。

这种印象与美国的历史息息相关:在殖民时代,为了鼓励殖民,按照政策,殖民者能够通过辛勤的劳动换取土地的所有权;后来,这一政策又扩展到了人身自由的层面:白人罪犯(在个别地区也包括黑人)可以通过有偿劳役换取自由,进而如普通殖民者一样,在这片新大陆上收获巨额的财富。

1803年,杰斐逊政府促成了著名的路易斯安那购地案,成功将美国国土扩大了一倍。西进运动从此正式走上历史舞台。

路易斯安纳购地案中所成功购买的领土,其成交价约为每英亩3美分。

低到令人难以想象的低价,对印第安人的清剿、飞速铺展的基础设施、优渥的教育和生活条件,再加上从1848年开始的淘金热,让这片无人涉足的土地一跃成为“自由、财富和未来”的代名词。也正是因此,靠劳动换取幸福的“美国梦”才得以深深地扎根于美国人的意识形态里。

而同样的精神,正是在电视/电影时代初期称霸一方的西部片中的主旋律。这些作品神化了西部开发的历程。除暴安良的牛仔所展现出的英雄精神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人们的雄心壮志。而在观众的眼中,自始至终都身为这些西部电影的背景板的荒野世界,也自然被施加了同样的滤镜。

西部片《狂沙十万里》海报,导演为赛尔乔·莱翁内。同时期的著名西部片导演还包括约翰·福特、霍华德·霍克斯等人。

然而一方面,日复一日的重复终究会造成审美疲劳(这一点在前面已有提及);另一方面,伴随着五十年代的到来,铁幕的降临则逐渐熄灭了人们对未来的盲目憧憬——这并非一件坏事,因为它赋予了未来以更多的内涵。

在这一时期,久违的和平让人们得以畅享战争为美国带来的经济红利,在创造富足生活的同时,也能拥有比生存更加丰富的追求;

而与此同时,共产主义的崛起、核战争的阴云,以及愈发激化的越南战争,却又正在将整个社会推向一个充满失落和痛苦的深渊。

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左)| 核战争的担忧(右)

这二者固然充满了矛盾,但在这份矛盾中,却存在着一件共性:生活第一次充满了无尽的可能,未来也一样。

而背负着这份可能性,人们的志趣自然也开始趋于多样化。这种对多样化的诉求显然无法靠模式化的肥皂剧和西部片来满足。观众们渴望的是崭新的体验,是精神和审美层面上的颠覆。

《阴阳魔界》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孤独之人 | 广阔无垠的荒芜囚笼

那话被后脑上沉重的一击堵塞在了他的咽喉中,最后的意识里有水滚动的声音,人群那白色的牙齿,大气中游动的鱼。远处有声狰狞的咆哮,仿佛神的号角在召唤。

在这一切的上面,饥饿的高塔直刺穹天。

——潘海天《饿塔》

那么《阴阳魔界》究竟是如何颠覆传统的?答案恰恰是它否定了西部精神,将矛盾由外转向内,把人与自然的对抗转化为人与自身的对抗。

《天不遂人愿》(S01E08)剧照。该集讲述了一名男人在文明的废墟中寻求救赎的故事。

在这部全长五季的“神作”里,我们很难找到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殉难之旅。如它的题目所言,摆在我们面前的,更像是一团充满矛盾和茫然的混沌。故事的开场白充满寓言意味,而自始至终的人与困境的抗争往往以困境的胜利告终,仿佛不存在人定胜天,反而四处“天不遂人愿”(S01E08)。

以著名的《孤独之人》(S01E07)为例,这一集讲述了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被囚禁在小行星上的囚犯柯瑞得到了一位机器伴侣阿莱西亚,在与之交往的过程中受孤独驱使,把它当成了真实的人类。而当冤情得到昭雪,柯瑞终于能够回到故乡时,他却又不得不抛弃自己的机器伴侣,茫然失神地走上宇宙飞船。

《孤独之人》(S01E07)结局的概念图(作者:Michael Smiy)

这是一个荒诞感十足的故事,其荒诞之处包括以下两点:首先,在星球上为柯瑞排解孤独的阿莱西亚本身是一个幻象,承认她是人类反倒意味着理性的崩溃;其次,尾声部分救赎的到来反而打破了原有的幸福幻影,本应满怀希望的归乡之路也因此蒙上了阴影,失去了胜利的意义。

正因为上述两点的存在,这个讲述荒野的故事才没有成为另一个《火星救援》式的“太空鲁滨逊”——主人公既没有成为英雄,也没有成为殉难者,只是迷失了自我,精神消弭于无形。

身为幻象的阿莱西亚与沉沦的主人公柯瑞

而造成这一结果的核心推动力量,正是荒野本身。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此,荒野成为了一种精神的具象,即心象的外化。

根据设定,柯瑞身处一颗小行星的表面。但凡对相关的概念有所了解,便不难领悟这是一个多么险恶的环境——一望无际的星空,广阔但荒芜的旷野,以及与地球遥远的距离……仅是想想这些情景,耳边便会响起孤独的咆哮。

而为了有力地彰显这种孤独,瑟林更是充分发挥了荒野的固有特性,选中了位于科罗拉多州的死亡谷作为故事的背景板。

死亡谷的剧中形象

死亡谷地势险恶,连年干旱,寸草不生,遍地白骨。这更进一步加强了实体与抽象概念之间的联系。站在观众的角度,这种印象和印象的呼应让我们把荒野与孤独联系起来,柯瑞与孤独的抗争由此等同于与荒原的对抗。而孤独的胜利,也同样是荒原的胜利。

在这种情况下,一如纪念碑谷代表了西部精神,如今,荒原变成了孤独、荒凉与矛盾的一种符号。利用上述等价印象,罗德·瑟林不仅颠覆了英雄传说,也借由死亡谷,赋予了西部世界以不详的色彩。

正如每集开篇所言,它成为了一个遗世独立的试炼场,逼迫人们在光明和阴影之间,在科学与迷信之间,在恐惧与认知之间做出抉择。

耳濡目染 | 风格化的荒野印象

利用绝无仅有的便捷性,电视节目通过无穷无尽的声音和图像流,通过与经济和政治组织的联系,并通过永不停止的重复,为我们创造出了无可比拟的大量文化遗产。

——康帕尔《重启国家》

而在带来令人耳目一新的体验,指出了崭新的可能性以后,《阴阳魔界》通过重复的风格化叙事,使人们在耳濡目染中不断加深新印象带来的精神烙印。

这种加强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阴郁的艺术效果与荒野印象的叠加;其二是更多且更加丰富的同类剧情。

在艺术效果上,《阴阳魔界》中晦暗的黑白画面带来了色彩的缺失;与此同时,低沉浑厚的旁白、缭绕的烟云和闪烁的星光、霓虹则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带给观众如同催眠/嗑药般的体验。这种体验本身便是反理性的,在相应的滤镜下,荒野也随之愈发远离文明世界。

与此同时,《孤独之人》的荒诞与讽刺在整个系列中绝非孤例。相反,《I Shot an Arrow into the Air》(S01E15)《The Invaders》(S02E15)《A Hundred Yards over the Rim》(S02E23)《A The Rip Van Winkle Caper》(S02E24)等集均向观众呈现了类似的情节。

《I Shot an Arrow into the Air》剧照,该集讲述了一个酷似潘海天《饿塔》的故事。

在前文所述的文化背景下,这种重复性的艺术呈现很快便得到了同时代的观众的认可。而这份认可又激励了更多的业内人士采用类似的表现方式,从而进一步促成更多类似作品的诞生。一个崭新的风格派系就此诞生,将塔图因式的怀旧风格彻底改写。

这一过程在弗兰克林·斯凡那的《人猿星球》(1968)中达到了巅峰。导演巧妙地选择了犹他州的格伦峡谷以及亚利桑那州的鲍威尔湖作为电影的取景地,创造出异星的风光;而但凡对这部家喻户晓的科幻老片有所耳闻,都多少知道它著名的反转式结尾——在排除了千难万险以后,宇航员却发现所谓的“人猿星球”不过是后启示录时代的地球(值得一提的是,罗德·瑟林同样在本片中担任编剧)。

受《人猿星球》大热的影响,在20世纪60年代,涌现出了一大批类似风格的影片(《天劫骑士》《五百年后》《孩子与狗》等)。

在这些作品中,创作者将荒原的荒芜印象与反乌托邦视角结合在一起,更进一步加深了作品的深刻性。此后,还有迈克尔·克莱顿的《西部世界》、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和克里斯·卡特的《X档案》……

大量涌现的作品之间带来的印象彼此勾连,而借由电视这种唾手可得且极具侵略性的信息传播渠道,西部世界在观众心目中的印象得以不断巩固(当然,也时常会发生细微的拓展),并最终在如今的流行文化中获得了足以与西部片中的希望之地分庭抗礼的稳定地位。

至此,我们得以借《阴阳魔界》的相关发展一瞥一部作品向社会文化渗透的完整过程:罗德·瑟林别具一格的风格开创了一种崭新的视听体验,作品与观众、作品和作品间的互动则将这种体验推而广之,进而形成群体性的记忆。正所谓:

作品的流派诞生于作品和作品之间的照应关系之中,存在于作品在文化语境内的创造、流传与人们的解读里。

——杰森·米切尔《类型与电视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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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资料来源

Retro Landscapes: Reorganizing the Frontier in Rod Serling's The Twilight Zone by Van Norris

The Twilight Zone Landmark Television by Derek Kompare

The Enduring Legacy of The Twilight Zone by Brian Murray

Why The Twilight Zone puts today's TV scifi to shame by Phelim O'Neill

Impact Of The Twilight Zone by Jacob Moree

乔治·布朗·廷德尔《美国史》

IMDB & 豆瓣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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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Van Norris

HeavenDuke(整编)

信息整理

AlphaBot / 佳风

(原标题:西部世界变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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