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了,我们去南方(上)

漫步宇宙阿缺2019-09-12 17:27

01

停电了,我们去南方(上)

当时我们正走在黄昏里,晃晃悠悠,无所事事,无精打采。几只迷路的鸟儿没头没脑地在高楼间乱撞。赵发财看着飞鸟,舔下嘴唇,说,好久没吃肉了,我们把这群呆鸟打下来吃吧。他旁边的陈美丽一听就皱起了并不美丽的眉头,说,发财哥,不好吧,怎么能吃小鸟鸟呢?我们几个也表示不赞同赵发财的建议。赵发财出神地仰视飞鸟,说,我记得小时候,那还是在跳闸以前,我吃过这种鸟,用火烤熟的。别看它们小,肉又多又嫩,烤熟了,肉里面能滴下油,落在地上,泥巴滋滋地响。落到嘴里,心滋滋地响。
他说完,回头看我们,你们打不打?
我们纷纷从地上捡起石子,向那些鸟儿扔。我们五个人里面,赵发财和我的力气最大,张得帅瘦骨嶙峋,但也能把石子扔上七八层楼。至于陈美丽和王清纯,就纯粹是瞎捣乱,石子压根碰不着鸟的一根毛,还不停地大呼小叫,惹得楼上的人把窗子打开,蘑菇一样伸出头,好奇地看我们。
那几只鸟被石头擦过,连忙扑腾翅膀。它们在磁暴中本就没有方向感,现在被我们追逐,更加惊慌,连撞好几次,向远处飞去。我们穷追不舍,穿过一条条破败的街道。
这几只鸟估计被终年不去的磁暴折腾得够呛,飞的时候,不停地撞着墙壁和玻璃。其中几只误打误撞地飞远了,只有一只呆鸟,径直飞,被我们一路追。后来我们有些累了,鸟的翅膀被砸中过几次,也累了。它落在一处四楼阳台上,蜷缩侧趟着,轻轻啄着受伤的翅膀。
它舔舐伤口的姿态甚是优雅,犹如夕阳下的黄金艺术品,我们一时看着迷了。王清纯说,还是,不吃了它吧?我们先后点头,连赵发财也不舔嘴唇了,出神地看着,像是回忆起停电以前的日子。他说,好吧,让它飞走吧,它的故乡是天空,它应该张开翅膀,回到——
话还没说完,四楼阳台上突然扑出来一个老人,一把抓住这只呆鸟,塞进嘴里。他大口嚼着,肮脏的胡子上满是艳红血迹。
我们大怒,对着老人喝骂,尤其是张得帅,跳着脚骂。老人一边把羽毛从嘴里扯出来,一边以嘶哑血腥的声音回敬我们。年纪大就是了不得,脏话极具艺术感,连学富五车的张得帅也骂不过。赵发财抄起一块石头扔过去,老人连忙躲进屋里,我们五个蹬蹬蹬上楼,使劲踹这老家伙的大门。但这种合金防盗门远比我们的脚和破烂鞋子坚硬,十几分钟后,赵发财惨叫一声,小腿崴着了。
这个过程中,老人一直在门后面,以优雅的脏话问候我们散落天涯的家人,文采斐然,好整以暇。
天渐渐黑,楼道里阴沉如墓。
我们悻悻地放弃了对防盗门的攻击,扶着赵发财下楼。街上有很多游荡的人影,三五成群,跟我们一样,晃晃悠悠,无所事事,无精打采。赵发财一瘸一拐,不停骂娘。起风了,风中有阵阵凉意,我们都捂紧了衣领。
王清纯缩了缩脖子,说,秋天快结束了啊。
这时,张得帅猛抬起头,嗯嗯,秋天一结束,冬天就来了。我们去南方吧。

我兴奋起来。南方,一个已经陌生但又多么熟悉的词语。自从停电,我多年缩居在这个北方城市,早已忘了故乡的模样。我又想起,那群呆鸟突然出现,恐怕也是要去南方过冬吧。哪怕磁暴扰乱了它们的方向感,但基因里对温暖的渴求,依旧指引着它们。
赵发财迟疑,问,去南方做什么?谁知道那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说不定比这里更乱。
陈美丽却说,那可不一定,南方人性子温和,跟你们北方人可不太一样,停电之后,大家肯定相亲相爱,一起共渡难关。
赵发财嗤道,陈美丽啊陈美丽,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陈美丽转而看向我,说,李平庸,你怎么愣着不说话啊,你说,是不是南方人比北方人性格好?我记得你老家就在南方,你说,你们是不是被打了就不还手?别人打你左脸,你就会把右脸也伸过去给别人打,是不是?
我说,去你妈的,别人要是敢打老子的脸,老子把屁股坐在他脸上。
在我们吵的时候,王清纯一直低着头。淡淡刘海下垂。
张得帅说,你们听我说——李平庸,你放下陈美丽的头发——冬天要来了,而且我看了下天气,西伯利亚的寒流正在过来,太平洋的冷风正风雨兼程,这个冬天恐怕要到零下三十度。现在没了暖气,我们把能烧的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这种天气我们都熬不过去。我们去南方吧。
赵发财说,张得帅,你别骗我们啊。你别以为你长得帅我就不敢打你。
张得帅说,你爱信不信——哎你别动手,李平庸,你拦住他。
我连忙挡着赵发财,说,张得帅读了很多书,肚子里全是知识,知道胡克定律,还知道牛顿-莱布尼茨公式。他的话应该是准的。
张得帅和赵发财一直互相不对付,在跳闸以前就是,有钱人看不起小白脸,小帅哥鄙夷不良商人。停电后这些年,我们五个厮混在一起,要不是我在中间抹油,他俩早就崩了。
赵发财扶着墙,看向远处,黑暗一点点浸上来。真的很冷吗?他说,可是这几年不都忍下来了吗?
零下几度可以忍,零下三十几度熬不过去的。我说,就算每天吃饱了面包,也扛不住寒冷。
陈美丽和王清纯也面露忧色。
这时,赵发财眼睛一亮,说,好,我们去南方!

停电了,我们去南方(上)

我跟赵发财认识,早在跳闸前。那时,他还不叫赵发财,而是另一个经常登上商业期刊的名字。哦对,他还是我老板,运营一家前途不错的创业公司,选址在市区CBD,每天早上端一杯咖啡,透过百叶窗俯视楼下蚂蚁般的人群。有时候他还把我叫过去,点一支烟,指着那些步履匆匆的白领。在云雾缭绕中,他对我说,人哪,还得有钱。
在赵发财还没有钱的时候,我就已经跟着他了,看着他从在咖啡馆里骗投资人钱的羞涩青年,到了叱咤商界的大肚中年。其间几经波折,数次险些倒闭,最惨的时候公司只剩下我和他了。其实我也只是懒,打算彻底失业了再去找工作,但赵发财非常感激,说以后忘不了我,有他一口吃的,就不会让我饿着。还让我一直跟着他,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后来情况好转,他确实没有失信,给我股份,每年分红,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到了我自己都不敢信的地步。
接着,毫无征兆地,一束来自外空间的强电磁脉冲席卷全球,且持续不去。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被毁,无法修复。世界跳闸了。我们的钱随着浩瀚的数据海洋一起消失,银行存款不见了,势头良好的股票不见了,积累多年的人脉不见了。我一蹶不振,但赵发财不愧是赵发财,在所有人经历等待、郁躁、暴乱、绝望、麻木的阶段时,他就开始悄悄积累食物和水。
他抢了好几家超市,把货物拖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然后开始等待。这一段过程他常常跟我说起。
妈的,他说,外面的声音可吓人了。除了砸东西,还有杀人的,我藏在下水道里,血渗下来,手一摸,都是咸的。为了一小袋过期的面包,他们就能捅刀子。可我不怕,我知道我藏的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保命用的。躺在食物中间,我心里安啊,我还睡着了。一觉醒来,爬上街,全他妈是尸体。
我不佩服赵发财的胆大——毕竟我也是从暴乱中生存下来的,我佩服的是他的先见之明。这个男人,在文明时代能预测财富的走向,落回野蛮时代后,又能迅速切换身份,预测出社会格局的变化。相形之下,我只是地上芸芸人群中的一个,别人等待我等待,别人暴动我暴动,别人麻木我麻木。所以我叫李平庸。
后来我和王清纯在街上闲荡,遇到了同样闲荡的赵发财。他认出了我,我们就结伴闲荡,一起寻找食物,实在饿得受不了时,他就让我们等等,出去一会儿,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拿着小瓶水和面包了。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他总是叹气说,人哪,还是得有钱。等我们吃完后,他会把面包的包装袋要回去。再后来,陈美丽和张得帅也加入了我们,赵发财这种及时雨般的行为依然保持着——他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建了一个宝库,里面满是水和食物。
也因为这个,他在我们这个小团体中地位最高。
眼下,我们达成了去南方的约定,各自分头去收拾行李,他却把我叫住了。
跟我来一个地方。他说。
我和赵发财一起,走在夜幕四合的城市街道。在之前,这种行为很危险,路旁随时可能冲出饿疯了的人,但现在许多小团体已经形成,互相制衡,大家缔结了短暂的和平。夜里人们休息,争斗留给白天。我们走在路上,渐渐看到星光。
赵发财带我到的地方,是这个街区的各个角落。在地板下面,在断壁残垣背后,甚至某棵树上,都藏了一个勒紧的黑色塑料袋。他把袋子从隐蔽处拿出来,丢给我,我接过来,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里面食物的质感。
我们各背着十几个塑料袋,最后,来到了地铁站。进站口已经长满了杂草和树枝,像是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臂,兴高采烈地招摇。是的,跳闸以来,最难过的是人类,最高兴的莫过于植物了。它们一度被人类驱逐,但人类没有电之后,它们再度席卷,从农村包围了城市。
我们拨开植物,顺着已经锈蚀的自动扶梯往下走,背后的星光一点点变暗。四周不见五指。这时,我前方出现了一圈光亮,虽然暗,但前行的路已经可以看见。跟上来,赵发财脚步不停,说。
我这才看清,光亮来自于赵发财手中的火柴。你什么时候藏的这个玩意?我有些激动,好多年没见过人造光了,赵发财,你真有几手啊。
这算什么,赵发财边走边说,只要一天不来电,光、食物和水就是人们最缺的东西。你们还在傻乎乎等一切恢复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
小小的火柴棒上,焰光一跳一跳,我们笼罩在这淡淡的光晕里,如同被一只奄奄一息的发光水母裹挟着,缓慢游向深海。一辆地铁停在进站口,车门被撬开,里面一片狼藉。显然是地铁刚进站,就跳闸了,里面的人撬开门跑出来。
火柴棍灭了,他又划燃另一根。
别进去。赵发财说,带着我绕过了地铁,跳下轨道,沿着铁轨往前走。光掠过我们身侧这巨大的金属车厢,勾勒出黯淡的斑驳,如同一条腐烂的鲸鱼。我心惊胆战,沿着轨道,越来越深入。不知走了多久,赵发财停下了,指着地铁隧道中段的一个小铁门,说,帮我把东西塞进去。
这个小铁门里原本是用来放置地铁的检测器材,但现在,里面摆满了鼓囊囊的面包包装袋。我们把塑料袋塞进去,赵发财关好门,舒了口气,说,走,还有下一趟。
他之前为了应急,在城市各个角落都埋了救急食物包。这个晚上,我帮赵发财搬了五六趟,快到半夜时我跟他说累了,要回家休息。
也好,赵发财点头,又补充说,这地方,别告诉其他人。
我问,那为什么找我帮忙?
他说,你是我的员工啊。放心,我一定把你带到南方。
临走前,他又丢给我一个塑料袋,当做我明天的早餐。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吃过早餐了,每天早上都被饥饿催醒,身体倒是习惯了,但胃开始抗议。
想到明天早上醒来后可以吃面包喝清水,心里就莫名满足。我把它塞进衣服里,裹紧衣领,出地铁后,快步往家走。
荒废的高楼藏在黑暗里,借着星光,只能看到模糊轮廓。有电的时候,里面灯火通明,每个窗子都是小小的细胞,电梯像血管一样不断将人运输。很多人拼尽一生,只为得到这些高楼里的一个狭小空间。但现在,跳闸了,这些辉煌的巨人正在死去,曾经寸土寸金的房间,弥漫着粪便和尸体的气味。
这时,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
谁?我回头问,以为是赵发财不放心,说,我不会跟其他人——星光隐隐约约,一张脸在街道另一面露出来,我眯眼一瞧,咦,王清纯?
这张脸清秀姣好,笼在星光下,五官有如融化。这就是王清纯,有时候你甚至看不清她的长相,但你见过她,就会有一个印象,那就是清纯。你就会记住她,隔着一条街,你也能认出他。
我们一起在街上慢慢走着。从前我们这样一起闲荡的时候很多,一起找吃的,找到之后,一天就会无所事事。走路成了我们最经常做的事,她跟我讲她当演员的那些事情,我也抱怨一下职场和赵发财。偶尔我们也做爱。但赵发财加入我们之后,她明显倾向赵发财,后来张得帅来了,她又跟张得帅亲近了一阵子。总之我在五个人里面,是最孤独的一个。
但现在,我们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仿佛时间重回。她低着头,跟我说,要去南方了,她有点紧张。她是个北方姑娘,没见过南方的太阳。她睡不着,出来走走,就看到了我。
我说,很晚了,去我家吧。

02

我知道,你肯定很想听我讲我和王清纯回家之后的事情,说实话,我比你更着急。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爱,小腹里面总是像藏着一只老鼠,吱吱乱窜。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讲述者,在进入那个环节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说我和王清纯的事情。
王清纯是学表演的,毕业之后,到处参加各种电影电视剧的面试。我跟你说,搞电影的那群人,个个是流氓。这群流氓们聚在一起,像狼一样盯着王清纯,那个时候她还不懂流氓们目光里的含义,屡被刷下来。整整三年,她都奔波在各大电影公司和皮包公司之间,跟她同级毕业的女孩子们,要么已经崭露头角,要么转了行,只有她还坚持着。后来,她终于拿到了一个低成本电影的女二号。
电影竟意外地拍得不错,上映前拿了几个奖,制片方觉得能以小博大,于是花重金请宣发公司,有她头像的海报贴在各大城市的公交站牌里;又准备了全国路演,第一站就是一座靠海的南方城市。那是她第一次去南方,特别兴奋,早早地来到机场,等着剧组的同事。
但这个时候,当的一声响,候机厅里的灯同时熄灭。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架即将落地的飞机笔直砸到停机坪,火光冲天而起。她脸上依然是一片茫然。
仿佛有人拉开电闸,全世界都停电了。
起初,大家都茫然地等待,等着灯恢复光亮,车重新启动,手机里再次传来声音。但这种等待漫漫无期。后来,大家开始意识到,这次停电,可能是永久的了。
我的同事郭忧郁却不再忧郁,高兴地说,也好也好,我们的文明进展得太快。好不容易停一次电,大家可以停下脚步,好好想想要去哪里。
我想,他最后应该还是没有想出这个答案。因为两天后,他坐在街边,晒着太阳,被一个孩子用石头砸破了脑袋。他对这个世界的预判远不如赵发财,他不知道,一旦停电,文明并非停步歇息,而是会急速倒退。
先是有人疯。他们的股票、存款、人脉,全部被清洗干净,流浪汉依然可以躺在天桥下晒太阳,但城市白领们失去了整个世界。然后就有人死。人们三五成群,打家劫舍,搜刮一切能吃的能喝的能杀人的。
最疯狂的时候,只要有人在街上露面,四周立刻冲出来一批人,先是乱砖砸死,再搜刮一空。然后藏在街边,等着下一个走过来的倒霉蛋。
为了自保,我和七八个男人地聚集起来,也打算效仿这种行为,拦劫路人。我们穷凶极恶,个个都说自己手里有好几条人命。其中陈害羞说自己杀了仨,杨憨厚说自己杀人够七,我连忙说自己杀了二十一。
我们把守住一个地铁口,打算把每一个单独过来的人拖进去打死。
但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身上还染了血。我们一冲出来,看见壮汉身上鼓起的肌肉,又哗啦啦退回去。那壮汉冷笑一声,迈步离开。
靠,这样下去不行!我对陈害羞说,不能再怂了。我们人多力量大,心要狠手要辣!陈害羞连忙点头,说,对对对,刚刚是没准备好。下一个不管是谁,看我不把他砍得质壁分离!
鼓足气之后,我们分散在地铁口的各个方位,严密布置。就算是刚才的壮汉,也自信能合而围之。
很快,下一个脚步声响起。
我们都振奋起来,等脚步声迈到地铁口时,一齐冲了出去。然后,我们都停下来了。
来人正是王清纯。

停电了,我们去南方(上)

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斜照染红了这座倾圮的城市。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王清纯被我们围在中央,一脸惊慌。
但更惊慌的,是我们。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清纯的脸了,有着浓重金属感的夕阳,都不能使她的五官显出攻击性。她胆怯,刘海微微垂下,肩膀像仓鼠一样缩起。还有她的头发,停电这么久,大家都是蓬头垢面,她的头发却漆黑纯净,如墨染的匹练。
我们互相看看,各自头顶都是一蓬鸡窝,不由自惭形秽起来。
最先叛变的是陈害羞,他的目光掠过王清纯,冲王清纯背后的杨憨厚打招呼道,哎呀,憨厚,在这里遇见你,好巧啊。
杨憨厚把手里的砖块丢一边,说,害羞,真有缘啊,我随便散步都能看到你。走,吃烧烤去。其余人纷纷醒悟,隔着王清纯,跟其他人打招呼,三三两两结队,热络地从各个方向离开。后来我才知道,这群号称穷凶极恶的人,之前都是从事编程工作的。一群程序员,难怪在看到王清纯的第一眼,就失去了战斗力。

王清纯仿佛透明人一样,看着他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愣了愣之后,他们又结伴从四面八方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王清纯站在黄昏的街道上。
我也没回过神,提着半块砖头,在晚风中左顾右盼。王清纯朝我走过来,说,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我扔下砖头,拍拍手说,不早了,去我家吧。
我和王清纯就这样混到了一起。我们分享寥寥可数的食物,躲避发疯的人,看城市的锈迹一点一点变深。
再后来,人死得足够多,大家也打累了。几个大团伙彼此威胁,不再有人随意动手。所有人都想重建秩序,所以秩序就一直重建不起来。大家开始上街,晃晃悠悠,无所事事,无精打采。

我跟你介绍我和王清纯认识的过程,并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目的,就是想说明王清纯的好看,免得你觉得我骗你。你想想,我骗你做什么呢,我都要去南方了。一个打算去南方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现在,你知道王清纯很漂亮了,那我继续跟你说我在深夜里遇见她的事情。这样会使我的讲述更加香艳,你瞧,我的目的从来这么简单。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王清纯起床后,把赵发财给的那点早餐吃了。接下来,我们在讨论去南方的事情。王清纯问我南方是什么样子,我问她,你就算真没去过南方,以前在电视上没见过南方吗?她迟疑了一下,说,见过,但是停电那么多年,都忘记了,你还记得吗?
听了这句话,我也愣住。我的记忆里也没有了南方。
南方人吃饭用碗不用碟。我绞尽脑汁,说,那里还很温暖,冬天路边都会开花。
王清纯听了很高兴,走来走去,又说,那太好了,我都迫不及待想去南方了。
但我们都要等赵发财收拾好一切,毕竟,没有他的食物,我们很难撑过贯穿南北的千里路途。我们等到傍晚,斜阳下沉,晚霞凄艳,我看到远处的一个湖泊里,水面金黄的波光泛动。我说,我们去打水漂吧?
我和王清纯先是来到湖泊不远处的一个铺子,推开门,把货仓里的一堆堆的手机包装盒抱到湖边。我们坐下来,拆了包装盒,把那款号称最薄的苹果手机拿出来,手腕一旋,手机便在湖面上打着漂儿,不断远去。
这个打发时间的办法,是我和王清纯偶然发现的。我们在寻找食物时,发现了附件的一家手机零售店,早已人去店空,但货仓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手机。这些昂贵的电子器材,在断电时代一文不值,但我们开发它的新用处——打水漂。真的,用手机打水漂特别顺,随便一甩,都能打出十几个漂儿。不信你现在就可以拿手机去湖边试试。
我们就这么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斜阳很快消逝,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王清纯突然说,平庸,我们去南方吧。
嗯,我点头说,是啊,我们要去。
我是说,就我们俩去吧。
我一愣,抬起头,看到王清纯在暮色里的脸。最后一抹霞光从她额头划至嘴角,然后湮灭。她的脸即使被黑暗包裹,依然有不可方物的美感。我回过神来,问,你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看着我。
可是,我们不是跟赵发财他们说好了吗?
王清纯说,赵发财不会带着我们的。而且陈美丽这个人,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陈美丽。
张得帅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李平庸。
我第一次听到王清纯对我说这样的话,她声音里的温柔伴随着夜色,弥漫四周。我心口一热,说,好,救我们俩去南方。那是我的家乡。我们可以在南方落地生根。
那你把赵发财藏食物的地方告诉我,我去弄我们在路上要用的食物。然后趁天没亮,一起出城,往南方走。王清纯说。
我说我自己去找赵发财要食物,但王清纯阻止了我,她说她去要的成功率高很多,让我在这里等她。于是,我告诉了她地址,留在湖边,看着王清纯的身影一点点融入夜色,渐至消失。我在黑暗中把手机扔向湖面,噗噗噗的水漂声传来,我却看不到丝毫涟漪。
一直等到天亮,我都没有等到王清纯回来。

03

停电了,我们去南方(上)

第二天,赵发财收拾好行李,打算离开。这个时候,下了一场大雨。赵发财看着雨水从高楼间刷刷刷地冲下来,忧虑地说,这雨恐怕要下一阵子,下着雨,我们哪都去不了。
张得帅有些着急,说,不要紧的。发财大哥,你不是有不少存货吗,你肯定也存了雨衣雨具,拿出来我们冒雨也能去南方。
赵发财说,你以为我是叮当猫啊,什么都存。
陈美丽也帮腔,雨太大了,万一感冒了,又没药,肯定撑不过去。帅哥,你就再等几天。
张得帅看向我,赵发财和陈美丽也看向我。我左右看看说,你们看到王清纯了吗?
他们都摇头。我说,那等几天吧,等一下王清纯。
于是,我们决定等雨停了再出发。我回到家。这个年代,本来已经没有家的概念了——我的房子是一个隐蔽的地下室,陈美丽选择一个四十层高楼的办公大厅,赵发财每隔一阵子就会换一个地方,有时在桥下,有时在车里。我们五个人都知道彼此的位置。而那些耸立的小区,大多数已经人去楼空,偶尔也有花了大价钱刚买房子,眷恋不去,哪怕没水没电,臭气熏天,也死守着。
我躺在家里,什么事情不想干,等着王清纯回来。我的被子里还有她的余温,我蜷在里面,仿佛四周都是她的身体。
这时,门被敲响了。
张得帅鬼鬼祟祟地进了屋子,坐在床边。我斜眼看看他,没有起床,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李平庸,你是不是在等王清纯?我跟你说,你等不到她了,你以为她真的很清纯吗?那是表面上,现在世界这个样子,谁还清纯。我好几次看到她一个人去找赵发财,说不定,他和王清纯想两个人悄悄离开,把我们丢在这里。
我坐起来,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王清纯的背影,仿佛浓雾里的一抹白霞。的确,我虽然跟她做出了要跟她一起去南方的承诺,但相比赵发财的实力,我的承诺不值一提。
那你呢,我斜睨着张得帅,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们一起走!平庸,我跟你说,不能指望赵发财的。这人心狠手辣,不良商人,靠不住。你不是这几天在跟他搬食物吗,走,我跟你一起去把那些食物偷出来,然后我们骑上自行车,晚上悄悄就走了。我带路,很快就能到南方。
看着张得帅殷切的眼神,我默默叹息了一声。我知道张得帅急切地想回到南方的原因。
张得帅跟我是大学同学,以前被许多女孩子追求,但心比天高,只在快毕业的时候,遇见了刚进校的小师妹吴可爱。吴可爱的可爱一下子就俘获了张得帅的欢心。为了她,张得帅放弃工作,重回学校考研,花了三年才跟吴可爱在一起。他还把最珍贵的玉镯子送给了她。他们一起在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买了房子,正准备结婚,这时,张得帅被派到北方出差。
这个世界跳闸时,张得帅正在跟吴可爱煲电话粥。电一停,磁爆狂风一般搅乱了联通南北的信号。张得帅先是耐心地等着来电,一切希望断绝之后,他就准备回到南方。但他的打算一直没有成行。他先是躲避混乱期的人们,被吓得胆战心惊,人们开始无所事事之后,他又要收集每天的粮食。在断电年代,长得帅已经不是优势了,反正大家都蓬头垢面。小鲜肉上沾满了灰就不会有人来舔。这个文弱书生几度濒临饿死,在瘦骨嶙峋的时候,遇到了我们,终于靠着赵发财继续苟活。但当他向赵发财讨要大批粮食准备回南方找吴可爱时,却遭到了赵发财的拒绝。这也是张得帅和赵发财关系一直不好的原因之一。
如今他这么急切地想回南方,肯定也是为了吴可爱。
唉,张得帅啊张得帅,你长得这么帅,怎么就忘记不了一个姑娘的可爱?我感叹道。
张得帅说,你是没见过吴可爱,你要是见过了,也会跟我一样对她着迷。她太可爱了,见到谁都害羞,见到谁都微笑。
他这番话,说得我也好奇起来。我离开学校的时候,没有见过吴可爱,只在张得帅嘴里听说过。他偶尔特掏出一样泛白的照片,上面是一张可爱单纯的脸,但很模糊,我每次都没看清。他说的吴可爱这么可爱,让我一时忘了王清纯。
但是,我又犹豫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等雨停了,赵发财会带上食物跟我们一起去南方的啊,到时候,您就能见到你的吴可爱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
后面的话我顿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张得帅也明白,闻言便是脸色一变,说,不,不会的,吴可爱这么可爱,谁会伤害她。停了停,他继续劝道,赵发财是不会带我走的,我一直跟他不对付。李平庸,你听我说,好吧好吧,就算你要跟赵发财在一起,至少你帮我偷点儿食物出来好不好?只要有食物,我就能自己走,我可以自己一路走回南方。
去偷赵发财的食物,被发现了,后果很严重的。赵发财可杀过人。
赵发财存的食物多吗?
我又想起了地铁仓库里被食物塞得满满的场景,点头说,多,多得塞满好几个屋子。
那你觉得我们拿个十几斤,被发现的概率有多大?
我一听也是,坐起来说,那好吧,找个赵发财不在的时间,我们一起去偷偷拿一点,让你当做盘缠。
说到这里,张得帅又迟疑起来了,这个这个,你看我一介书生,实在干不来盗窃的事情,这有违法纪纲常,亵渎伦理道德。要不,你去偷,我给你把风?
张得帅的胆小怕事我倒也不意外,想了想,他这么怂的人去了也碍事,就点点头。接下来,我们只需要趁赵发财离开废弃地铁站,就可以行动了。
第二天,雨依旧下个不停。我和张得帅饿了,照例去找赵发财乞讨粮食。我们冒雨走到赵发财的住处,隔着一条街,张得帅说,你去吧。赵发财要是看到你跟我在一起,肯定会疑心,我在这里等你。
我缩着脖子穿过下雨的街,敲响了赵发财的门。里面有动静,同时传出赵发财的声音,进来吧。我推门进去,看到赵发财正压着一个女人,两个人的呻吟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他们弄完了,女人瞥了我一眼,说,趁热吗?我连忙摆手,说,多谢你好意,最近肚子疼。
女人穿好衣服,接过赵发财递过来的一袋子面包,款款离开。赵发财半瘫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感慨说,真他妈放荡啊。李平庸,你看,这才是尤物。跳闸以前,花一个包,我玩得到这样的女人;跳闸以后,花一个面包,还能玩得到这样的女人。对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找你要一个面包。
正好,赵发财拍拍床沿,上来,省得我再穿一次衣服。
我两眼一闭,我还是饿死好了。
赵发财大笑,我跟你开玩笑的!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面包,丢过来,又叮嘱道,这几天好好休息。等雨停了,还要一起去南方。

我拿着面包出门,街上雨水如幕。走到街对面,发现张得帅脸色古怪,低着头,手里攥紧,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我问。
我找到了可爱的手镯。他说着,摊开手掌,手里赫然是一个古朴的玉手镯。
我楞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可爱的手镯,并不是说手镯可爱,而是说吴可爱的手镯。怎么可能,我说,吴可爱不是在南方吗?
是啊,但这的确是她的手镯,本来是一对,这是右手手镯。上面的花纹,摔过的痕迹,都一模一样。平庸,我不去南方了,因为可爱来了北方,我要找到她。张得帅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抽搐,仿佛疯癫。
我明白他受的打击之大。他以为吴可爱一直在南方,但说不定吴可爱早就来了北方,一直在这座城市里。但街头巷尾,院外墙内,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错过。
这并非危言耸听。最从前,哪怕两个人隔着天涯海角,可以骑马去找;再后来,全球各地,凭着一串号码联系;到了现在,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从全世界缩小到了狭窄的视界范围。我们居无定所,每日里漫无目的闲游,哪怕只隔一条街,也可能永远错过。信息时代给人际关系营造的安全感,在没有电的时候,瞬间土崩瓦解。
可是,说不定……
张得帅退后两步,脸上肌肉抖动,喃喃说,一定是她来找我了,她从南方一路走到北方来找我了!她就在这座城市里,我要去找她!
他跌跌撞撞往回跑,雨一下子打湿了他。他边跑边大声喊着,可爱,可爱,我是得帅啊。这声音有些嘶哑,混在雨里,模糊不清。

我们在雨中找了几天。张得帅路过每一个屋檐,都喊一声可爱啊可爱,我是得帅啊。没多久声音就嘶哑了。下雨天人们都坐在路边,继续无精打采,张得帅声嘶力竭地从他们中间路过,人们缓慢地移动脑袋,看着他,兴味索然。
这样持续了几天,一无所获。有一天我们在街上遇到了赵发财,赵发财问,他怎么了?
我说,他在找他的女朋友吴可爱。
赵发财说,他的女朋友吴可爱不是在南方吗?
我说,是啊,但他的女朋友吴可爱现在到了北方,所以张得帅要找到他的女朋友吴可爱。
哦,赵发财点点头,又说,他怎么找不重要,我们来聊聊去南方的事情吧。这场雨就快停了。
我心里放不下张得帅,说,等雨停了再聊吧。对了你知道王清纯去哪里了吗?
赵发财摇摇头。
我看见他的眼神里有躲闪的光,肯定有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不过以他的习惯,我也追问不出来,也转身离开,沿着张得帅的喊声追过去。
雨是在一个傍晚停的。连日瓢泼,太阳早就憋不住了,雨一停,就立刻冒了出来。一道彩虹在城市的两边架起来。所有人都走到街上,仰头看着彩虹,他们的脸上蒙上了瑰红的色泽,显得有些迷茫。
在我记忆里,这景象已经多年未见,不由看痴了。这时,张得帅突然拉着我,指向对面街道的人群,说,啊,可爱!
我看过去。果然,对街站着一大帮人,正仰头看着彩虹,其中站着一个女人。我对她的背影感到熟悉。
她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身姿窈窕,前面凸,后面翘,衣服穿得少。她左边站着的,是布满文身的刘凶猛,右边是一身肌肉的周强壮,钱下流站在她身后。这三个人正把手放在她身上,一边游走,一边迷茫地看着斜阳和彩虹。
我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就是我去找赵发财时,在赵发财房间里见到过的。但她并不可爱,她叫床的声音分外淫荡,像交响曲一样。
而她的左手上,确实戴着张得帅送给她的手镯。她的面容,确实是那张泛白照片上的模样,只是,照片里的可爱换成了淫荡。
你找到她了,我说,上去啊。你走过去,跟她说可爱啊可爱,我是得帅。
但张得帅只是远远看着,手指颤抖,不敢上前。

打那以后,张得帅就疯了。

(阿缺)

(图片来自网络)

(漫步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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