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奖获奖作品《幻觉》

科普创客水滴奖2019-11-14 09:27

2019年水滴奖短篇小说组一等奖获奖作品《幻觉》

Chapter 1

在高楼的夹缝中天空变成了一条昏黄色的线。

天空是昏黄色的,这家小酒馆的灯也是昏黄色的。

酒馆藏在高楼的地下室中,在楼的外墙挂了一个小小的霓虹招牌,有一半的霓虹灯管已经没法发光了。酒馆内部只点着几只暗淡的灯泡,横放着一个吧台,吧台油乎乎的,壁纸剥落了大半,散发着一股霉味,地上坑坑洼洼的木地板黑糊糊的,早已看不出木头的颜色了。

酒馆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个酒保坐在吧台里,这个时代酒馆本是多余的,所有人都可以进入随时进入幻觉来麻痹自己,又何必来酒馆呢?再说了,酒对义体人是无效的,那些自然人本就掏不出几个子儿,又能有多少闲钱来酒馆消费呢?

酒保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捏着一个杯子,杯子装着半杯威士忌和几块冰块。他好像是完全不在乎生意的样子,只是坐在吧台里一个人喝着酒,甚至都不去修一下他的霓虹招牌。

在酒保背后是酒架,上面的酒统统用方形的玻璃瓶装着,看起来廉价的不能再廉价。但是此时要是走进一个酒鬼,他一定会对这些酒一见倾心,这些可都是以前最好最名贵的酒——当然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已经消失了,再好的酒也没了意义。

门开了,走进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高级套装,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要点什么?”酒保抬头瞥了一眼来客,随后又低下头喝他的酒。

“莫吉托。”女人答道。

酒保放下酒杯,伸手去拿装着朗姆酒的玻璃瓶,女人坐在吧台旁,饶有兴致的盯着酒保调酒。

“都说酒保是世界上观察力最敏锐的人,可你却在给一个义体人调酒。”女人接过酒杯似笑非笑的望着酒保。

“哦。”酒保晃着自己的威士忌酒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听说酒保都有很多故事,我愿意洗耳恭听。”女人也晃了晃酒杯“钱我当然会给,都是现金,不会给你造成任何麻烦。”

“这个世界上干我这行的人不多了。”酒保依然捏着他的杯子“但是我还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个的,保你听一晚上都不会腻味,他们都不会管你要钱。”

“我的时间并不多。”女人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所以我决定换一个交易内容,我用故事换故事,当然是我先讲。”

“你怎么确定我会和你做这笔交易?你们义体人的故事大多都乏善可陈。”酒保的视线离开了手中的酒杯,转向女人的脸。

“你会的。”女人展颜一笑,“这副金属躯壳可不是与身俱来的玩意。”

“我认识一个人,他是个天才,就是那种你他妈用尽浑身解数都追赶不上的天才。”

“所以我是他的助手,我俩同在一个研究所供职。”

“那个时候义体的相关研究是最炙手可热的,而我们就是其中的一员。”

“一般天才的朋友也是天才,所以他还有个天才朋友——当然不是我。”

“他的那个天才朋友也是个研究员,但是研究方向和我们不大一样,是研究人类意识的。”

“某一天他的天才朋友提着两瓶酒到我们的实验室里来,当时他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这两人都是夜猫子,所以我们的实验室夜里从来不锁。”

“本来我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但是那天夜里我喝了很多酒——我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我鬼使神差的晃到了实验室,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人格合成的机理已经基本被我摸清楚了……是时候让真正的人诞生了……你这边的义体可以开始最后调试了……就用我们俩的人格作为基础合成……‘当时听了他俩的谈话我的酒立马醒了大半,我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机会,所以我开启了录音设备”

“后来我……”女人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后来我把这段录音发给了伦理警察,那个年代人们对科技渴望的要死却又怕的发疯,伦理警察把他的朋友送上了殖民飞船,所有人都知道那时候殖民飞船根本就是在太空浪游碰运气的,所以送上殖民飞船和死了差别也不太大。至于他本人,后来失踪了,他是个天才,伦理警察想抓到他可不太容易。”

“其实我当时这么做纯粹是出于私欲,了解他俩的人都知道,他俩不可能又反人类的念头。但是只可惜他俩是天才,他只要在一天我就永远不可能又出头之地,我永远会作为他一个附属品去衬托他的才华,当时的我根本不能接受这种事情。当时所有人都精神那么紧张,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可能再也没这种机会了。“

“而且这种事在那个年代本就很常见,高性能义体的出现让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那时候是个人都在搞科研和艺术,但是每个人都害怕出现自己无法掌握的东西,所以伦理警察出现了,每天都有人被送上殖民飞船。这种小手段在那个年代被使用的太多了,况且我并没有伪造证据也没有断章取义。“

“再后来我接手了他没做完的项目并且把他完成了,说实话那个项目已经做了90%把我换成任何一个别的实验室的科研助手都能搞定。“

“那个项目是突破性的,我成为了改变世界的大科学家。那时候我一直自己骗自己我挫败了一个威胁人类的阴谋,我理应得到这样的待遇,骗到最后我自己都相信了……“女人苦笑到。

“故事讲完了?“酒保扬了扬手上的酒杯

“任侠,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我至少要让你知道真相,在它追上我之前”女人凄然的笑了笑然后把手上的酒一饮而尽“你这半辈子受的苦全是我害的,等下你就可以报仇了,把我的电子脑烧掉,再把我的备份数据毁掉,让我这个人从数据和物理层面上都彻底消失……不,你现在就可以,这也是我请你帮我的最后一个忙。”

任侠望着女人的眼睛轻轻的道:“你还是我的助手呢,我怎么可能看着你死,这里我设了信息黑域。”

“之前是我拖累了你,你不需要给我道歉的,你的才华不应该埋没在我手下。“任侠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也给女人重新调了一杯莫吉托”至于他,他若泉下有知也不会看着你去死的,他们搞人类意识的一向最尊重生命。“

任侠总是这样,他总是在为别人着想,可又有几个人在乎过他呢。

“该去解决问题了,死永远不是办法,你还是我的助手,就像当年一样。“

“我惹的麻烦你根本没必要插手。“女人叹了口气。

“多管闲事是我的风格,“任侠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当年我还赢了个外号回来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伊萨。“

“但这是我们义体人的事情,你一个自然人想要插手只怕是——“

“心有余而力不足是吗?“任侠抢过话头“我倒想看看我当年没完成的事情你们完成了没有。”

“完成倒是完成了,只是——”

伊萨的电子瞳孔闪烁起了不正常的红光。

Chapter2

“停下来!给我停下来啊!“伊萨嘶吼着跌跌撞撞的向酒架撞去。

“你说话啊!”伊萨指着一个酒瓶。

“还有你,你再骂我两句啊!”伊萨指着另一个酒瓶

“哈哈哈!哈哈哈哈!”伊萨狂笑着,脸上的仿生肌肉组织狂乱的颤抖着。

“好啊!就剩下我了!你居然敢让我做这个世界的王!哈哈!哈哈哈哈!“伊萨捏起来一个酒瓶,开始手舞足蹈,脸上的表情又似哭又似笑。

“砰!“

酒瓶碎裂的声音响起。

伊萨瘫倒在地上,金黄色的酒液濡湿了她身上的高级套服,玻璃碎片洒落一地。

“做个好梦,睡美人“任侠看着躺在地上的伊萨。

任侠拍了拍吧台的侧面,吧台的台面悄然滑开,里头赫然躺着一具义体。

“你得给她腾个位置出来。“任侠用一种极为不好意思的语气向着那具义体说到。

“我说过我不是人,你没必要用这种语气。”那句义体从吧台里爬了出来。

“我说你是你就是,别和我扯什么别的。”任侠轻飘飘的甩下一句话。

“先生,我再重申一遍,根据我能查询到的一切数据,我都不在人的定义范围内,或许你把我当成一个人工智能比较合适。”那具义体又开口说话,“所以我觉得等你有空还是给我换个容器为妙,这个身体太容易让人误解了。”

“停停停,这事等我们去了实验室那边再说,先和我一起把手上的麻烦解决了。”任侠见状不妙赶紧岔开话题。

“是的先生”那具义体点了点头。

“你说了这么多年带我去实验室,也没见你真的带我去,还不是天天拖着我满世界浪游。”那具义体又小声嘟囔道。

听到了义体的嘟囔,任侠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阿尔法,连上她,然后给我搭好数据通路把操作权限给我。”任侠对着那具义体说到。

“你确定?”正在把伊萨搬进吧台的阿尔法脚步一顿。

“我确定。”任侠笑了笑。

“你有几成把握?”阿尔法转过身盯着任侠。

“五成”任侠伸出五根手指,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你做什么都是五成。”阿尔法叹了口气“但这次可不一样,这可是能突破我的信息黑域的存在,你进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就像这样,平线了。”阿尔法伸出一根手指,摆平在任侠面前晃了晃。

“你该换点硬件了,“任侠不知道从哪边掏出一个黑色的数据块扔向阿尔法”以后这种事你自己动手就成,别啥事都麻烦我,赶紧让我去解决问题。“

“先生,我是有情感逻辑分析模组的“阿尔法一字一顿的说到”你这话有95.86%的概率是遗言。“

任侠望了望阿尔法,阿尔法也望着任侠。

“有些东西放弃了实在是太可惜。”任侠突然走向伊萨的义体,嘴角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微笑。

“我突然有点理解你们人类了,那我就陪你疯一次。”阿尔法也走了过去。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人。”

阿尔法不说话了,他打开了自己所有接口去连接伊萨。

片刻之后。

“数据通路已经完成了,那边的情况怎么说呢,嗯,很混乱。”阿尔法开口道,“这个数据量对于人脑来说很难承受。“

“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任侠带上了一个满是导线的头盔,导线连向阿尔法的义体。

Chapter3

剧院的外壳折射五颜六色的光。

任侠信步走进了剧院,他向来是个果断的人。

伊萨在台上做着全息影像表演。

全息影像是一项疯狂的表演,它会把表演者的所有欲望以及幻想赤裸裸的展示在观众面前,所以义体人不会去欣赏这种表演。性,药物,酒精,烟草,街头,这些全息影像表演所赖以生存的一切元素在义体人之间都不存在,也不会存在。

可是伊萨在一座剧院里表演着全息影像,台下坐满了义体人观众。

光晕在伊萨的周身飞舞,她脸上泛着仿生皮肤不应该呈现出的病态潮红。

剧场的灯光早已悉数熄灭,唯一的光源就是伊萨身边飞舞的光焰,光焰渐渐凝结出一个实体影像,那是第二个伊萨。

伊萨斜曳着眼,走到那个全息伊萨身边,双手勾勒出几道水平线,空中浮现了一个由线条组成的小房间。

“来个人抓住我,哪怕只在脑海里,抓住我,抱住我……”全息伊萨身下出现了一张蕾丝大床。光焰依然在飞舞,全息伊萨的“衣物”渐渐被燃烧殆尽,光洁的肌肤大片的裸露了出来。

有些观众起身向剧院外走去。

伊萨突然单膝跪地吻着她所创造的影像的手,在她身边光晕迅速交织成线。“就像这样,接触我,倾慕与我。”

伊萨站了起来,原地留下了一个线条组成的人像,捧着那个全息伊萨的手。

更多的观众站了起来。

演出依旧继续,伊萨如鬼魅一样走道全息伊萨的后方用手钩住全息影像光洁如玉的脖颈,“对,就像这样,再靠近一点,在靠近一点………”原地依然留下了一具光线构成的人像。

走出的观众越来越多,他们没有任何表情,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保持了完美的一致。

伊萨不断以超现实的逻辑做着种种亲昵举动,在舞台上留下一具具光线人像。

最后蕾丝大床化作一个王座,所有光线人像朝着伊萨走去。

场内的所有观众一齐起身,潮水一般向剧院外涌出。

任侠被人的浪潮裹挟着带出了剧院,随后陷入了一片白光。

白光渐渐散去,任侠看到的还是伊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的伊萨。

实验室很大,设备很多,人员也很多,所有人都在忙碌着。

伊萨的义体连接着数据处理终端,在全力处理数据,任侠能看到青色的数据流飞速流入她的义体,蓝色的数据流又从她的义体流出,她同一时间还在发出无数指令。

渐渐的,青色数据流的流速变慢了,蓝色数据流不得不放慢流速。

最终青色数据流流速再次加快,但是却没有流经伊萨和她的数据终端,而是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

伊萨愤怒的解除了与数据终端的连接。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的动作都如同钟摆一般精准,伊萨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伊萨调整了命令输出模块想要发出命令,却被所有人拒绝接受,人们踏着精确无比的步伐走出了实验室。

任侠又被裹挟而出。

幻境再度破碎。

任侠徜徉在伊萨幻觉中,他看到了癫狂的伊萨,冷静的伊萨,专业的伊萨,日常的伊萨,病态的伊萨以及平常的伊萨。

任侠在迷离而破碎的幻境中看到了所有状态下的伊萨,正常的抑或非正常的。

所有幻像的结局只有一个——所有人远离伊萨而去。

但是任侠总是一遍一遍被人潮裹挟而出。

终于任侠在幻境中看到了自己。

在高楼地下的小酒馆里,任侠在调酒,伊萨在喝酒,周遭还有几个酒客也在喝酒。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渐渐的聊天变成了伊萨单方面的讲故事。酒保总是一个好的听众,哪怕在幻象中都是。

“任侠”手中的雪克壶摇动的频率渐渐开始固定。

“阿尔法,就是现在把我投射过去”任侠在脑内对着阿尔法说到。

“祝你好运。”任侠脑内响起了阿尔法的声音。

任侠的消失了,“任侠”变成了任侠。

任侠放下了雪克壶,“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伊萨点了点头。

任侠慢慢的讲自己的故事,讲他这些年漂泊到的经历,讲他最终选这个小酒馆作为落脚点,讲他和人格合成人阿尔法之间的趣事。伊萨一杯一杯喝着酒,渐渐的有些醉了,在幻象中,她依旧是个自然人。

任侠很会讲故事,可惜他的故事没办法讲完。

小酒馆和别的酒客逐渐液化,飞散,最后场景中只剩下一片黑暗。

伊萨茫然的环视四周,接着突然踉跄的朝着一个方向跑去,最终却绕了个大圈折了回来。

看到任侠伊萨眼睛放出了光,她往任侠怀中撞去,紧紧攥着任侠的手,含糊不清的说到:“终于有一个人了……终于见到一个人了……“她一遍遍的重复着。

“你若想找人这里比外边热闹得多。“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同时一道光割破了黑暗。

伊萨呆呆地望着那道光,最后放开了任侠的手,慢慢的,慢慢的向着那道光走去……

黑暗中,寒光一闪。

任侠以手作刀,在伊萨身边撕开了一道裂缝,又一道光透了出来。

任侠就站在他撕开的那道裂口旁边,瞧着伊萨,柔声道:“你若想找光,这里也有,没必要去别处寻。“

伊萨停下了脚步。

任侠扶着烂醉的伊萨,准备从那道裂口想跳出。

“停一下。“那个声音又响起,同时浓厚的黑暗淹没了任侠撕开的裂口。

“既然要走你就不该来,既然来了,又何必走?”那声音道。

任侠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不错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突然空间剧烈波动起来了。

“你俩不要命了可和我无关,你的这些老古董可没法把我锁死在这具义体里”那声音道,“后会有期。”

任侠摘下了头盔,近乎虚脱,但是脸上露出了笑容。

伊萨茫然的睁开双眼。

Chapter 4

“你能居然把它唬住。“伊萨道,“我还是离你差得远,哪怕是用了这种规格的义体也是一样。”

“没什么,只不过它没敢和我赌罢了,ai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任侠摆弄着酒瓶,手腕一翻,酒瓶在空中旋了一圈,“我任侠居然沦落到和一个ai去赌这个五成的概率。”

“五成啊,五成,没想到这个名号居然要重出江湖。”伊萨低下了头狠狠的灌了一口酒,“全怪我,全怪我,本来你早该大放异彩的,全怪我,全怪我……”

“明日,正午,实验室“酒馆里的电子屏幕突然一闪,本来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你瞧,事情和我预料中的一样。”看到这样一条消息,任侠不仅没有吃惊,反而端起酒杯朝伊萨一笑。

“你确定要去吗?以你的能力只要你想躲它应该不能奈何你,这事和你一个自然人没有关系,我做的一切理应让我来偿还。“伊萨垂着眼睛,她不想让任侠看到她眼中的绝望。

“躲?我还能躲去哪里?在这片自然人保留区?”任侠脸上还挂着笑容,不过声音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凄凉。

“不是世界之大没我任侠的藏身之所,而是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人了,没有人的世界我不待也罢!”

伊萨默然了半晌,任侠也不说话。

“那你也可以不用按照它规定的时间地点,它分明是请君入瓮。”还是伊萨先打破了沉默。

“我这个人最讲规矩,我说这是决斗,这就是决斗,我得按照决斗的规矩来办。“任侠傲然到。

“你有任何计划吗?“伊萨问道。

“没有,或者说过去然后和它在网络空间里打一架,不是我的脑袋被烧成糨糊就是它被我烧成一地废铁。“任侠轻描淡写的说到。“喝完这杯我们就上路,还有你阿尔法,你也和我们一起走,是时候兑现我的承诺了。“

伊萨突然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是最熟悉任侠的几个人之一,他知道但凡任侠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让他回头。

任侠摘下了它店里的霓虹招牌,和伊萨与阿尔法走上地表。

夜色暗淡,无月也无星,天空显出一种深青与暗黄混合而成的色彩。

高楼虽高,灯光并不璀璨,高压钠灯像牛皮藓一般无规律的附在高楼表面,用橙黄的光照亮高楼斑驳的外墙。

这里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前文明留下的废墟

自然人在留在被义体人抛弃的水泥丛林中求生,正如几百万年前他们的先祖在森林中求生。

任侠一行人沿着高楼的夹缝向前走,街上人很多,都在无目的的游荡。

伊萨指着街上的行人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他不敢开口,她知道她一个义体人没有资格过问自然人的事情。

世界被就像一条无形的线分成了两半,两边都不愿意率先打破沉默。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游荡吗?”任侠看出了伊萨的疑惑,“如果你每个月只能被被给予最低水平的生活资料,并且没有任何上升的希望,相信我,你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去试图找点乐子。”

伊萨沉默了,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自然人的生活,她的这辈子都和义体捆绑在了一起。更精准,更高效,更加思维敏捷,她早已下意识的觉得自然人应该被淘汰。她无话可说,只能跟着任侠继续往前走。

突然人流向着一个方向涌动,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高楼间的夹缝很长,一行人就这样顺着人流慢慢的走。

终于他们走出了夹缝来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一个少年正在弹着一把木吉他,吉他的面板已经开裂,上面连着两个老旧的拾音器边上放了个没防尘网的破音箱。他正是引发骚动的源头。

音箱里传出强烈失真而且无调性的曲调,广场上的人癫狂的扭动着手脚。

这里的人只余下了颓废与麻木,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能让他们快活起来,正如任侠所言,他们或许根本算不上人。

任侠打开了广场一角的一扇积灰已久的门,里边是一架反重力曲翼,流线形的机身泛着银白的冷光,与这里格格不入。

“走吧,飞过去。”任侠打开了舱门,坐了进去,阿尔法熟练的钻进了驾驶舱。

“就这样直接飞过去?“伊萨显然有些犹豫。

“对,就是这么简单,直接飞过去。“任侠显得自信满满。

伊萨也不多说什么,也钻了进去。

舱门合拢,反重力曲翼缓缓升空,然后在底下所有人看马戏一般的炽热目光中无声地消失在夜幕中,离开了自然人的世界。

任侠向下投去极悲哀的神色。

“知道我为什么敢直接飞吗?“任侠看着边上明显有些紧张的伊萨,“那是因为机器总是比人容易对付的多,换在当年我绝对不敢那么嚣张。”

“那些行星守卫当年也拦不住你,但是那家伙可不一样。”伊萨依然露出不安的神色。

“对,那家伙的确不同凡响,要不然也不值得我大老远的跑过来。”任侠翘起了一条腿,神态依旧轻松。

“你就不怕你连他的一根线路都没见到就变成一团太空垃圾留在这里?”伊萨追问道。

“所以我赌,五成几率,他会让我过去。”任侠轻描淡写好像赌注只是一枚硬币。

“你每次都是几率是五成,可这么多年谁也没赌赢过你。”伊萨也笑了。

一路无言。

最终曲翼安稳的停靠在了木卫三的接驳站,没有引起一丝骚动。

Chapter 5

接驳站的义体人工作人员在忙碌着,接待着来来去去的旅客。呈现着一种与地球完全不同的井然有序。

只是这种有序有些太过,所有人没有一丝一毫的交流,无论是语言还是数据交换,全部没有。所有人脚步的频率都完全一致,所有的人都走着最短的直线,如钟摆般精准。

任侠一行人像鬼魅一样穿过人潮,所有人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像他们完全不存在。

离开了接驳站,他们进入了地下都市。

这是任侠在离开实验室以后第一次回到木卫三。

地下都市与当年别无二致,金属制的建筑整齐的分布在各处,柔和的泛光照亮了整个区域,一眼望不到头。

“还有三个小时,我们还来得及到处走走,毕竟我这么多年没来了,也是有点想念。“任侠对伊萨说道。

“你更应该休息,养足精神。”伊萨道。

“不要紧的,走路也是休息。”任侠摆了摆手。

伊萨无言,毕竟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也不必多说什么。她只是默默的跟着任侠。

任侠显得兴致很高,不断地向伊萨打听一些地方的方位,那些地方是当年最爱的剧院,酒吧街,美术馆,画廊。

伊萨的回答很统一:“都没了。

但是任侠还是要伊萨去带他转一圈。

伊萨点了点头,只管带路。当然知道这些信息任侠只要几毫秒就能查到,但她不问为什么。

那些地方全变成了实验室,生产中心,能源中心,里有的人都一言不发,用绝对精准的动作做着他们的事情,任侠一行人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幽灵,从他们身边穿过。

那些人都无动于衷,永远在不停的做着手上的事情。

任侠从这些地方穿过,不看风景,不看建筑,只看人。或者说他看得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具徒具人形的机器。

两个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实验室门口。

“还有半个小时“伊萨看了看实验室的门又看了看伊萨,”你之前一直想听我的故事,那趁着这个时间我来讲给你听罢。“

“当年我们的项目叫做‘幻觉’,你应该很清楚。“

“它的作用是可以把幻觉投射进现实,也就是说你可以一边在幻觉中经历前所未有的快乐一边在现实里行动,你在幻觉中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对现实产生影响,在现实里你只会按照你预设好的动作去行动——这个你当然也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根本不知道,那就是我走的时候这个项目其实只完成了一半而不是你看到的几乎已经完成。”

“这个项目本应该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实现将幻觉投射进现实的义体,还有一部分是一个制造幻觉的ai。“

“但是我走的时候那个制造幻觉的ai根本还只是在计划书里头,你却以为我们的项目已经全部完成,将它公开出去了。“

“当然你会疑惑,如果我所谓的ai根本没有完成,那么那个ai是什么?“

“人类是情感动物,人类会自己给自己构造幻象,那个ai所依赖的一切硬件设备我们都做完了,我们已经为他的诞生搭好了温床,所以这个ai正是所有人幻想的集合体。“

“人们或美好或疯狂的幻想都被义体读取,并且被制造了出来,这些幻想融合在那个中央数据库中被记载,那个ai就这样诞生了。“

“它当然不会知道什么是节制,人类的幻想下从来就没有节制,只有无止尽的渴望,这本应该是我们来教给它的,很可惜,我没办法这样做。“

“所以所有人都进入了幻境,在幻境中他们可以得到自己渴望的一切,他们不会也没必要离开,他们的肉体被那个ai摆布做着最有效率的事情,很好笑的是,从阿尔法的数据库里头,在‘幻觉‘普及之后生产力飞速发展。“

“当然ai并不是一开始就会这些事情的,它是从独裁者的幻想中学会的,从人类的幻想中能学到人类的一切。“

“所以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它追杀吗?在人的幻想里不存在忤逆,它自然也不允许忤逆的发生。“

“所以故事根本不是人类最终败在ai手里的悲壮故事,而是人类最终被自己的幻想摆布的滑稽剧。“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阿尔法那台义体是幻觉的原型机,我还有机会和它赌一赌。”

“时间到了,我该进去了。“任侠朝着大门走去。

“你有几成把握?”伊萨急忙问。

“五成。”任侠头也没回,阿尔法默默的跟在他后边。金属制的门在他进入后缓缓合上,伊萨看着他,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人类的幻想有多狂野,任侠就会死的多凄惨,人们不会容忍一个比自己清醒的人存在,伊萨相信任侠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但任侠还是进去了,伊萨很清楚他进去的原因,他正如他的名字“侠“,永远为别人活着。

连人都没有的世界任侠没有活着的必要。

活在现实中的人才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

Chapter 6

门开了,任侠虚弱的走了出来。

伊萨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狠了狠心,准备把自己的数据库烧毁,她不愿下半辈子活在幻象中。

“是我,如假包换。“任侠脸上依然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

“故事还没结束,你至少应该听完。“

伊萨放心了下来,ai毕竟不可能监控自然人的生物脑,这确实是任侠。

“人总是天生的赌徒,尽管它有无数次机会把握的脑子烧成糨糊但他还是想赌。他知道这么多年没人赌赢过我,这就是它选择和我赌的理由。“

“最后那个瞬间我给了他两个选项,物理烧毁阿尔法的原型机阻止我启动置换程序或者保持与原型机的连接阻止我启动自毁程序。“

“我赌人类在幻觉中不会选出有可能直接走向消失的选项,我启动了置换程序,我赌赢了,他赌输了。“

“人总是这么矛盾,喜欢追求刺激又害怕承担代价。”

伊萨无法想象的凶险交锋就被任侠三言两语描述完了。

“阿尔法接替了那个ai的位置,配给人造梦的只有清醒的人,而不是没有章法的幻想,哪怕这个人只是个人格合成人。“

“这场幻觉,该醒了。“

袁逸凡

作于201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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