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奖获奖作品《天鹅》

科普创客水滴奖2019-11-14 09:31

2019年水滴奖短篇小说组二等奖获奖作品《天鹅》

具名

耳朵里又是嘈杂的声音,你努力睁开眼睛,镜幕电视上播放的是强制新闻,新闻播报倒像是通知一样,新的产殖中心在各省区建成;新型飞鹰球推广到各地,可精准扫描到个人基因信息;又有一条新的道德法理被通过:生育失能者将被分批编入生殖协助队。新闻里欢庆的信息对你来说,无疑是沉重的,你想吧,法理取代法律都已经四年了,《道德法》可谓一切法,你已经感到麻木。记得刚刚成立法理制定委员会的时候,你还非常生气,差点就要上街去声讨了,但你也知道这个时代,阵地已经不属于街头,你开始在网络上频繁地组织反对者,发表抗议。这过了才几年。那时候,你恐怕想不到,今时今日网络已经萧条,你只能看到强制新闻这种东西。全区域的镜幕电视都连接了道德新闻台,它们会同时在播报时间打开,是的,即便你没有缴网费也会。起初都是准点,八点、十二点、十八点,后来,为了防止人们在准点时拉闸断电,新闻管理单位又决定改成突击播报,比如现在,十点二十八分。

你有点不敢相信,这间小家庭客栈的镜幕电视竟然可以这么清晰,你甚至怀疑起老板娘,那个年老的女人,会不会并不像她看上去那么慈眉善目。你真的有点累了,疲劳使人多疑,但你也安慰自己,多疑也是为了生存。你已经和一些伙伴从省府的大城市逃到边陲,在边陲遇挫,道德警察效率很高,他们已经在可逃越的边境点上建筑了产殖中心,你只好逃到这里来,期间辗转,生死离散。你甚至有点绝望了,因而看到一张慈祥的脸,即便是陌生人的脸,都情不自禁生发出一种异常的亲切感了。可能她太老了,你觉得没有危险,而且她眼睛也不太好,你跟她说你要住房,她却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得上手了。她失礼地拉下你的天鹅绒贝雷帽,摸起你的头发和脖子,她说,差点以为你是女的,不好意思,现在危险时期。你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很惊讶,她竟然没有核查你的身份,好像只要这样摸过,她便足够放心。当然了,你也准备了四五个假的身份卡。而且你总是会说,你是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她竟然没有过多盘问,可见十分信任你,或许是因为摸到了你的眼泪吧,你心想,过去学的这些表演技术还能帮上忙。真是讽刺。

麦潇夫——你这样称呼他——正站在小窗台上,他不着衣履,身子修长,长头发很适合他,但不适合这个时代。他亭亭地站着,姿态并非有意,反而更具有美感,像一棵雪天的柳树。麦潇夫只是眯着眼睛,他很危险地把手放在窗帘,但并没有拉开。他神色哀怆,看上去比你疲劳得多,惊弓之鸟一样,这又让他的美多了一点萧条的颜色。你起身,也没有穿衣服,你灰耷耷的阴茎像一个干瘪的气球。你走去洗漱,水龙头里流出滚烫的热水,但用手去接也不觉得痛。雾气蒸腾,你猛地一下抬起头,在镜中看不到自己的面孔。其实,谅你也不敢看。

以前在舞团的时候,剧团的老师对你很生气,说你太依着自己性子来,是要吃大亏的。在上演《病天鹅》的时候,你喜欢在剧末把自己的头发解开来,舞团前辈们都说你这样太放肆了,你辩解说不是故意的,可一次二次后,根本就没有人相信你。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技巧很好,纵然千转百跳,头上的辫子都依然高高地挺立着,反而在伏在地上的时候造成失误,这怎么可能?后来你也不再为之辩解,你心里根本不认为那是失误。渐渐团里的人们也默许了,他们私下里不无嫉妒地说,这或许是你的风格。省府的观众们也都习惯了,都知道你非要伏在地上扮演垂死的天鹅时,才让头发流出来,舞剧的忠实粉丝也去看过你的采访,在视频里你高傲地把右腿抬起来,叠在左腿上,把脚尖撑直。你说,这样更凄美一点。

你出尽了风头,这当然很危险。出事之后,你剪掉了长发。你的艺术家朋友们以身陷囹圄的境遇提示你,男子蓄发是非常惹眼的事,而你又如此优雅和高傲,自然每个警察看到你的长发都会停下来质问你。你用刀子割掉了你的长发,就在你家的浴缸里,当时你甚至想到要死,因为头发就像是你三魂七魄中的一个,或者说,它更像是你的一个布满疼痛神经的器官,你一边剪,一边哭泣,你仿佛看见一只天鹅在经历死前的病苦,你才知道此前对艺术的理解,是有点短视的。但这代价也太大了,你心里想。你再度看向麦潇夫的时候,总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过,他的头发和你之前的一样柔顺,光滑,黑,像一条幽暗处涓涓而流的溪水,灵动起来连闻到的空气都是清新的,你也不得不怪自己,把世界的洁净想得太深,太质朴。

你剪完长发,从浴缸起身,走出厕所出来,赤条条的,你的父母刚刚肯定在门口听着,他们神色紧张,但也不再遮掩,直来直去地告诉你,他们很害怕你会自杀。你说,我不会自杀的。他们嘴上说,那就好,可眼神里还是不信任,他们依然担心你,毕竟你这副已经成熟的身体,是他们的杰作。从你十六岁告诉他们秘密开始,他们就觉得你有点疯了,后来你考进舞团,他们才稍稍安心,至少不会饿死。孩子的死,是他们最恐惧的事,倒不是基于人性,而是基于父母两个字,他们不敢说自己养教得好,但“生”的确是他们的贡献,如果“死”,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要你不死,一切就还好,他们就仍然是一对父母,仍然是新法理中的贡献者。

你也清楚,生育问题已然成了全人类的问题,虽然本来只是富裕国家内部的担忧,它们的人民生活优渥,要过精彩人生,怎么甘心生孩子来自寻烦恼,人口自然陷入了负增长,偷渡的外来移民又增多,原生种族陷入了被取代的焦虑,加上穷国家的子民又疯生狂生,太恐怖了。但是他们手握强势政权,可以通过战争消灭他国的人口,战争一发动起来,大量的武器在天空穿梭,在异国的土地上降落、开花但不结果,人们变得非常冷漠,冷漠得战争仿佛只是一个数字游戏,人口就像显示在老式的计算器里一样,一位数一位数地减少,不过就是按键而已。他们顽固地相信会彼消此长,即便不相信,那也不会甘心,历朝历代辛苦攒下来的文明果实将被他族窃取。

人算不如天算,富裕人口还是没有实现增长,糟糕的世界,谁会愿意新生命降临呢?在你生活的国家,建立了道德党,他们试图用宗教和道德的力量感召人们生育,而后是策动、是征召、是强制、是如果你不生就会得到惩罚,是不管你想不想、能不能,而只有你敢不敢。产殖中心收押了道德犯人,他们大多数人是犯了避孕罪、堕胎罪、同性恋罪,现在这些罪名已经统摄起来,称为不道德罪,延伸开来,是对人类社会的不道德。

那天,你是抗议队伍中的一个,网络已经被清洗,新的罪名刚刚被强制新闻宣布出来,你和你的伙伴们走向街头,你们一边喝酒,一边举着彩色的旗帜,大喊“热爱生活、拒绝生产”。或许是有点醉,在人群中疏漏的空间,你突然跳起舞蹈,伙伴们高兴地让出更大的地方给你,为你喝彩,那时你还能笑出声来,头发飞扬,足尖轻盈,像是置身于一场正义的狂欢。而今你在流亡,在狂欢之后的第十三天后,你告别了你的长发,它们躺在浴缸中,就像躺在棺材里。

麦潇夫抽起烟,面无表情。你凑近他,从烟盒里夹起一根消瘦的女士香烟,这是贵价货,黑市才买得到。麦潇夫望着你,正如你也望着他,你把烟举起来,在他即将化成灰烬的烟口上导热,你深深地抽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在共享呼吸。麦潇夫伸了手去拉开帘子,你想阻止他,但终究没有,反倒也跟着看,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到室外去了,如果不是向老房东买面包,她都会以为你死在房间里。

你向外面望,街道又脏又乱,垃圾堆在桶子边,苍蝇一群一群地围绕着飞,像天上的鸽。街上本来很安静,行人寥寥,除了流浪狗跑到垃圾桶旁扒拉着,它们争夺食物,也互相对着彼此龇牙吠叫。听说再过一段日子,一些失去生育能力的道德罪犯,会被遣出来打扫卫生,和打扫机器一起配合。歌声忽而从远处传来,一队小孩子唱着生育光荣之歌走过,带领他们的是一个男老师,显然,他不是··很有经验,忙着队头就顾不上队尾,他以前很可能做别的职业,只是因为幼儿园的女老师们都去生产了,他就被安排做这样一份并不擅长的工作。

路的两头,有身着黑色警服的人在巡逻,他们腰间一条链带上安着十几个光铐,圆弧状看上去就像鳞片一样,手腕上系着银色的盔盒,但他们没有戴面具,所以只是日常警察,而不是道德警察。日常警察只负责排查路人,看能否抓住那些消极抵抗生育的人,据说抓到一个,就可以获得奖励。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领走了自家的小孩,另一条巷子又走出一个女孩子,大概有十三四岁,她也领走两个男孩子,看上去像是双胞胎,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他们的姐姐。麦潇夫看着,有点呼吸不太过来,他窄小的胸腔频促地起伏着。他和你一般高,麦潇夫低头,像天鹅一样,弯下修长的脖颈,你任由麦潇夫靠在你的锁骨上,也就是任由危险暴露在窗帘之前,那又如何呢?你分明能感知到,麦潇夫的眼泪正流过你裸露的胸口,你的鼻腔里,也冒起一种苦涩的透明气味。

家庭旅馆不是很高,你住在二楼,越可疑的人住在越矮,房东老太太是这么说的。多没有礼貌啊,但她自己却睡在一楼的沙发床上,入门正对,只被一扇光幕屏风掩耳盗铃似的遮住,屏幕是属于新闻的。你刚来这里的那两天,她经常故意对你说,要是我还年轻就好了,可以为国家生孩子,她羡慕那些被列作典型英雄的优秀生产者,你下楼吃饭的时候,她会让你看颁奖典礼,这个节目,在光幕屏风上一直循环播放,你刚来住店的时候也是这样。

老太太看着光幕屏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你说话,明明是早餐,但因为她坐在那里,你总是感觉像是她半夜起来煮夜宵,要等你吃完才能去洗碗,然后睡下。老太太指着屏幕里一张欢欣的笑脸说,那是她的女儿,一个生殖劳模,她站在领奖台上,被大人物授予奖章,兴奋地戴在胸前。据老太太说,她女儿的子宫几乎没有休息过,但你很敏锐地看出来了,那些化妆品遮盖不了她的疲劳和虚弱,甚至神色里有一点悲伤,你还记得以前在舞蹈学校学表演的时候,老师分析过真笑和假笑的不同,你知道有些神经在脸上形成的纹路只属于真笑。

你没有为她的女儿祝贺,这一点被老太太捕捉到了,而且你还敢问她,屏风不嫌吵吗?我看你睡觉的时候也开着。老太太审慎地回答你,习惯了就不吵,马路上有煞气,我总得挡一下吧。你吃完饭,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安静地擦了擦嘴,四年了,你终究没有放弃这种生活习惯,或许出于多年习舞的缘故,你的背也总是板直,对你来说,这反而是一种放松。你听到老太太忽然说,如果他们来抓我,我就说我女儿可是生殖劳模,他们肯定不敢抓我。你听了笑笑,很不客气地说,生殖中心很缺老太太助产呢。这么一说,老太太也跟着笑。好像这种松弛太难得,以至于在别人的调侃里也听不到酸,只听到得意了。

你想合上窗帘,但麦潇夫不让。他对你比着嘘的手势,又指了指窗外,你看。二楼对面的巷子走出两个男人,一个中年,一个年轻,年轻的那个可能近二十岁,除了嘴唇上青青嫩嫩的胡须,他的长相应该称得上英俊。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低着头。他们穿过马路,迎着窗帘打开的夹角走来,走到街尾,他们如常被警察拦下,但却没有如常被放走,警察让他们从路口退回,像是怕他们往不同方向逃跑。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手心出了汗。你握住麦潇夫的手,没想到他也是,他缓缓拉开了窗,不让它发生声响。

外面只有天空澄澈,无风。

尽管已经用便携式脸部识别器测验过,警察依然向他们索要身份卡。你能听到他们说话,那么近,就在楼底下。年长那一个说,他是我儿子。警察看着他们说,那怎么不同姓?男人说,他跟他妈姓。你是哑巴吗?警察对年轻人说。对,他说不了话。警察狐疑地说,昨天新闻没看么?同性不能两人一起走,只能一人或两人以上。你依然站在窗帘边,仔仔细细地听。警察说,把手拿出来,他从腰带上按出光铐,一搓,冷银色的光像一只鸟展开翅膀,我们要给他妈上坟而已,我们真的不是……他可是我儿子。警察对那个年轻人说,你舌头怎么没的,你自己应该知道吧,好好配合调查,不然吃苦头。你听到麦潇夫说,妄言罪,判处拔齿、裂脸或者拔舌,他语气冷静,不像人了,倒像个智能机器。

警察勒令两人蹲下,他们驯服地弯下身子,只是那个中年男人在嘟囔。警察见他抬了一下头,就给他脑门上踹上一脚。他一边通讯,一边从盔盒中放出飞鹰球,飞鹰球是道德警察启用的设备,可以收集一公里飞过方圆十米的热感信息,所以街道两边房屋内所住的人,都逃不过搜索,而最新的技术迭代,已经能扫描出人身上的纹路,从而捕捉到每个人独特的指纹,根据指纹确认身份,注定是通缉犯的克星。据今天的强制新闻说,这种最新的飞鹰球已经在全国各地普及了。飞鹰球的嗡嗡声响起来,像一只蜂鸟一样来回在街道上穿梭。

麦潇夫已经把窗户和窗帘拉起来,他悲怆地看着你。可是你安慰他说,这个镇这么小,或许还没普及新的飞鹰球呢?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你心里比他还要焦虑,对吧?

你在房间踱步,也拿出了行李箱,你不知道要往里面装点什么,或者取出什么,但总之你要把它摆在房间的中央。你敦促麦潇夫,快把“通报”里的信息删掉,你有点茫然,根本不知道哪些会成为加重你刑责的罪证,但统统清除不就好了。你心里这样想,就像割掉长发总会更安全一点。

麦潇夫犹豫了一下,才扒了扒行李箱,从一颗塞好的袜子球里掏出一颗“骰子”,这个东西原来叫通宝,后来资讯统一连接后,人们暗地称它为“通报”。你用手指头轻轻滑搓它,把指纹录入,一个扇形的光幕从“骰子”四周风车般打开,尽管你已经通过黑市设置了防资料外流火墙,但强制信息还是在光幕上展动,生殖宝AI的声音立刻弹出,无论你做什么操作,它都像个背景音一样存在着:根据相关法规,个人通讯设备已被禁止使用,请您立刻上缴,否则将违反《新道德法案》第三十七条。你手速奇快,删掉了通讯录,里面有父亲、母亲、前任、伙伴、教师、旧同事,他们的头像都是灰暗的,有的上面还标有白色的花,说明已经死去,有的虽然没有标,但也未必活着。毕竟个人通讯设备也禁止有一段日子了。

你打开了个人媒体库,通过你设计的几层密码:数字、文字、方言语音、亲属图片选择,然后来到动作密码,你对着镜头,慢慢地把整条右腿掰到头顶上。你明显感觉到是比以前吃力了,心里难免有一些失落,想着,为什么我的肉身这样沉重?好歹还是撑到十五秒,你打开了媒体库。你飞一样地滑过一张张相片,像是记忆在倒流,里面还有麦潇夫跳芭蕾舞的视频,也有此前大游行的画面。圆环状的屏幕弹出——您是否完全销毁?——你搓了搓指纹,整个“骰子”所展开的光幕就熄灭了,蓝色的光线在它黑色体表纹路间,就像呼吸一样,逐渐虚弱地翕动着,直至完全消失。

麦潇夫呼出一口气。你把它冲进了马桶,空气流像刀削一样把它切碎,然后卷走。飞鹰球在窗外停下,你能听到它嗡嗡的声音从忽大忽小变成恒响,过了好一会儿,才飞走。你紧张得要命,立刻要收拾东西走人。你穿上衣服,呼喝着麦潇夫,你快准备啊,我们要走了!等你穿好衣服戴上那顶天鹅绒贝雷帽,扭过头来时,麦潇夫还依然睡在被窝里,他就像一团坚硬的云朵。你怒不可遏,冲上去,压在他身上,你吼他,要不是因为你,我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吗?麦潇夫一如既往地只知道哭,他这样懦弱的性子,实在让人焦躁。他啜泣着说,就由他们吧,我实在不想躲了。

你拉着他起来,花了大力气扯着,喊着,你给我起来!可麦潇夫的手就像云雾一样捉不住。你气喘吁吁,脑袋被血涨得难受。你举起手,扇他耳光,一巴掌一巴掌地飞在他白皙的脸颊上,那么高傲,他毫不躲避,韧韧的,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他脸上一点红色都没有,他就不是个真的人。你当然很沮丧,如入无人之阵,脸上是一阵阵热辣的痛。你把手放在他修美的颈子上,他却故意抬起脖子,好让你的手指可以从后面牢牢锁住。你逐渐加了力气,咬牙切齿的,你想要杀了他,可分明你的脖子上却感受到了窒息的痛楚。他突然轻蔑地微笑,像在可怜你,眼神仿佛在说,这样就能杀死我么?

街上有人惊呼和哭喊,你筋疲力尽从麦潇夫的身上下来,你无法杀死他。你拉开窗帘,看到几具尸体像水墨画的梅花一样,在巨幅的街道上点开,警察杀人了,那么轻松畅快。那些人可能就是试图逃跑的藏犯吧,和你一样。警察的神色非常坦荡,他手里的光束枪冒着一些不宁静的热烟,曲曲扭扭的。似乎他掌握了武器,就掌握了真理,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成就感,像是在说,除了叛徒,谁敢在飞鹰球启动时的戒严时间跑出家门呢?在戒严时间里,任何一个出现在大街上的生民,都可以被击毙。这是半个月前通过的法理。所以你能看到当中一具尸体,像是一个小女孩,她手上拿着的不是行李或者包裹,而是一架风铃。

道德警察的车驶进街道。车门被拉开,下来了四个道德警察,他们戴着防毒口罩和扫描眼镜。你只好重新把窗帘拉上,一转身,麦潇夫抱着你。他在你耳边说,都已经这样了,不要再挣扎了。他咬着你的下唇,咬出了血的味道,悲哀像是就藏在血液里的剧毒,教人一下子被驯服。麦潇夫把窗帘拉到底,他把你转向窗台外。你周身赤裸,面对窗景,就像一件祭天的贡品。他抚摸着你的耳垂,在你的脖子上吐着风说,逃不掉了。既然逃不掉,不如最后快活一把。然后是胸口,乳头,他温柔的手拂尘一样地,从你身上的一寸肌肤游走到另一片去。你的欲望像是自燃的火,茂盛得突发,你微微笑,他把手伸向你快乐的部位。窗户之下,是身首分离的尸体,和看着你的警察、那对蹲着的父子。

道德警察从对面一栋楼下来,他们逮捕了一个人,却正好看见你的高潮。警察抬起光束枪,却发现在刚刚的屠杀中耗能严重,没有办法射出能量。然而你可以。道德警察像是十分受辱,气势汹汹地向你所在的方向冲来,你在余欢之中,发现对街上,仿佛有很多人家正偷偷拉开窗帘在看你。一种久违的感觉降临,就好像你正身处于舞台之上,观众们鼓掌、吹哨、叫好,你是人群中一只优雅的天鹅,美丽而自尊,最重要的是,你独特。可你的腿抬得艰难,麦潇夫则很轻松,你这才清醒过来。

道德警察割开门锁,当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你听到麦潇夫喊了一声,再见。你转过身,他从窗台上跳了下去,你伸手去捉,他却消失了,在两层楼之下,你只看见水泥地面。他就这么消失了,随之消失的,是你的视域,和你对身体的支配权。眼前一片黑,你闻到的是塑料的气味,应该是被罩上了,你的手臂被拉到身后,一个光铐包着你的手腕,它很热,然后狠狠地勒紧,像是要勒进你的骨头里一样。你流了眼泪,不知道是哪个部位在隐隐作痛。

你被拖下楼,你听到房东老太太的声音喊着,我就知道他是坏人!可惜我的眼睛不好,如果我的英雄女儿……她尖叫一声,然后又嘶嘶地抽叫,或许是挨他们揍了,又或许是被他们的电击棍击中。道德警察勒令你抬起脚,你踩上去,然后被推进去,你感觉进了一个更凉快的空间,但挤满了人,你可以听得到来自不同位置的喘息声。你被挤到一个软软的垫子上,你没等坐好,脖子上的头罩就被人取走,这时,你的视力才被重新给予。

坐在你旁边的是你对面楼被抓下来的人,女人模样,但仔细看能看到喉结;对面是那对父子,年长的正恶狠狠地看着这边,而年幼的闭目养神。道德警察在报收今天的成果:一对疑似同性犯,一个在逃同性犯,和一个在逃变性犯。中年男人很恼火,他骂道,我他妈才不是什么同性犯。死变态。恶心。他对着你骂,也对着坐在你身旁的人骂,道德警察叫他消停点,他也不。甚至说,你们这种罪,是要剥夺生殖器的!他说了这话,你旁边坐着的人反而笑出了声。中年男人似乎被冒犯了,羞恼起来,朝那人脸上吐了口水。接着是你,成为了他口腔武器的靶子,你就像被一颗透明的子弹击中。

你抱着自己,蹲在囚室里,囚室约有五平米大小,四壁干净,像是那种裹装电器的泡沫盒子。饭菜完好,一棵玉米,一勺子猪油青菜和米饭,其实很香,比你想象中要好,可你没有动过。狱警经过在你面前停下,他生气地说:你他妈爱吃不吃,死变态。他蹲下来,端起放在地上的菜盘,又看了你一眼,说,能活下来算你运气好,还不知道感恩。

你还记得被送到手术台上,被一根巨大的针刺入脊柱,着绿色手术服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们非常镇定,不会告诉你,这套即将剥离你身体的器官将去向何处,是移植给别人,还是送进实验室做研究。你会怀念它的,就像怀念你的长发,你为自己的惜命,而感到可惜。当初你想着,一个男人留长发,被警察盘查的概率会大幅上升,现在还不是一样,你又失去了第二个器官——性的器官——那当初的割发又有什么价值呢。

你俯下头,望了望自己的小腹,你的确失去了一部分自己。狱警才说,好好的,搞这个干什么。接着,他又说起自己的事,他说他去生殖中心二十次,才能换到一个号,排到序列中抽奖,抽到了才能进入异性选择库,被另一方选中才能发展亲密接触,而且前提还要有好表现,比如种子质量优良。

你听着他说话,心里却怀念起麦潇夫。从你认知自己那一刻,他就出现在你身边,像一个鬼魂,或者像一个影子。你说不上来,他是你的一部分,还是说,你是他的一部分。他曾让你快乐,也曾让你忧愁,让你陷入甜蜜恋爱,也让你与家里人起争执。终于有一天,你在一场炙热的爱情结束时,承认了他,给他命名,麦潇夫。他鼓舞你走上街头,也害得你身陷囹圄。他似乎永远妩媚、永远年轻、永远孤独却也永远陪伴你。要承认他的存在很难,要杀了他更难。他翻过窗户的时候,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但你知道,他并没有死去。他怀念他,只是再也无法以勃起的方式怀念。

狱警去饮水机边给自己端了一杯水,他似乎错以为你有开口说话一样,也给你的水碗盈满了水。水面波荡着,反射出天花顶的白,灯光像一个缩小的太阳被降进碗里。隔壁囚室的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但歌声宛扬,语言是希腊语或者意大利语,狱警去喝止他。你没说话,只是凑近了水碗。水面露出了影影绰绰你的脸,也是麦潇夫的脸。只是要胖一些。他是最美好的你,但又未必是最真实的你。你曾经把那个快乐的人格困住,像是复仇一样,现在肉身也落得同样下场。你要怎么逃呢,麦潇夫说过,你逃不了。

狱警正骂着那个你见不到面孔的囚友。你呆在这边,静静地喝了一小口水,又把水碗放在地上。你站起来,忽然踩着音乐的节奏,开始慢慢地跳起舞,警棍敲击地面和牢框时发出的声响,就像是鼓点一样。你旋转,舞蹈,在有限的空间里把手臂伸延,把腿绷直,背部或躬,胸脯或昂,脚尖绕着水碗颠着,跳着,像一只经验丰富的手抖动地按住脉门。直到歌声被痛楚取代,你也用肢体表达出来,收腹,虬结双臂。你没有放弃表情,你流泪,你皱眉。

落脚的时候,你回到起点,你低头看着下方,碗里的水,映照出你的舞姿优美,仿佛当中有一只天鹅,自由而灵动地栖息着,碗口圆润,就像是一个出口。舞台地感觉在召唤着你,一片小小的空间,虽然小小的,但只属于你一个,你慢慢地,轻轻地,像完成一个古典的仪式般,扯开了胯部上那块带血的纱布,一些红色的头发被你热烈地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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